从扎龙湿地补水探讨生态水权问题

　　一、保护湿地水资源

　　1．我国的湿地保护史

　　1992年3月我国加入《关于特别是作为水禽栖息地的国际重要湿地公约》（即1971年订立的《拉姆萨尔公约》）。自此中国的湿地以扎龙为首开始进入世界湿地名录。

　　12年来，作为“地球之肾”的湿地越来越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关注，党中央对湿地保护工作高度重视。水利部门自2001年以来组织的对扎龙湿地补水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赞誉，但与此同时，对扎龙湿地补水水源难以为继的问题，目前有关部门还没有提出一个解决办法。扎龙湿地情况究竟怎样，其问题又如何解决？带着这个问题，2003年8月笔者实地考察了扎龙湿地。

　　2．什么是湿地

　　目前大家对湿地定义的认识都来自《拉姆萨尔公约》，公约中所指的湿地是特别作为水禽栖息地的湿地，是一种特殊的湿地。我们现在所指的湿地可以定义为：自然形成的、常年或季节性的，其低潮时水深不超过6m，季节或年际水深变化超过50%的水域；如沼泽地、湿原、泥炭地、滩渚地或其他积水地带。

　　这个定义强调了两个方面：一是湿地水不深，如低潮超过6m就不是湿地，而是海或湖了。二是湿地水位要有变化，如太湖平均水深仅3m，但水深变化很小，所以是湖，而不是湿地；新疆的艾比湖局部水深达lOm以上，但年际变化很大，就是湿地，而不是湖。笔者所到过的波兰东部的湿地这些特征也都很明显。水浅和水位变化决定了湿地的特殊生态功能。一般来说，湿地就是干干湿湿、不断变化的一片积水地带。

　　3．扎龙湿地的作用

　　扎龙湿地究竟有哪些生态功能呢？

　　(1)保护松嫩平原生态系统
　　扎龙湿地最大的作用就是和嫩江以西的湿地一起形成过渡带，保护石油基地大庆和东北粮仓的所在地——松嫩平原。

　　① 相当于自然水库，调蓄洪水。1998年大洪水扎龙湿地调蓄水量达20亿m³，使大庆和松嫩平原不致于受淹。
　　② 保持地下水位，防止土地沙化。扎龙这片湿原，每年可向松嫩平原补充地下水数千万立方米，保持地下水位，挡住了西部荒漠的东侵蚕食。
　　③ 调节松嫩平原的气候。湿地每平方米可释氧lOkg，吸收二氧化碳13.75kg，同时增加空气湿度和调节气温，对松嫩平原的小气候有重要影响。
　　④ 净化水质。湿地之所以称为地球之肾，就是因为它有净水功能。扎龙湿地的水最终都流回嫩江，对下游，尤其是哈尔滨用水起到了很大的净化作用，可以说是个天然的“自来水净化厂”，其间接经济价值很大。

　　(2)为中国和世界保护物种
　　中国之所以加入《拉姆萨尔公约》，扎龙之所以被列为国际湿地名录，就是因为扎龙湿地有保护物种、保护水禽，尤其是保护丹顶鹤和白鹤等稀有国际水禽的功能。

　　扎龙湿地是世界稀有水禽——鹤夏季的栖息地。全世界共有15种鹤，中国有9种，扎龙就有6种。特别是丹顶鹤全世界现存约2000只，扎龙保护区就有400余只。扎龙也是西伯利亚白鹤的栖息地。

　　扎龙湿地还有野生植物500多种、鱼类40多种、鸟260多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鸟类35种，在保护物种方面起着重要作用。

　　(3)经济价值
　　湿地水资源也有直接的经济价值，它有很高的生物生产力，不仅有生态功能，还直接产生经济收益。如扎龙湿地一般年产10万t芦苇，相当400hm²森林所产的木材，以森林20年代一次计，相当于80km²的森林。

　　同时，扎龙湿地年产各种鱼类达2000多t，还有多种药用、食用、饲料和纤维植物产出。因此，保护湿地还不仅仅是保护水资源。

　　二、扎龙湿地补水

　　1．扎龙湿地为什么需要补水

　　扎龙是一片历史上一直存在的自然湿地，为什么需要补水呢?补水的表面原因是大旱，但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两个。

　　一是湿地补水的主要来源是洪水。200年来，嫩江大洪水有30次，形成了向湿地补水的自然机制，近年来，由于堤防的兴建，嫩江洪水再也不能进入扎龙了。

　　二是流人扎龙的乌裕尔河和双阳河上游用水增加。乌裕尔河年平均径流量约3.6亿m³，双阳河年平均径流量约0.4亿m³，历史上都流人扎龙湿地散失，多年平均可入水4亿m³。近年来由于上游用水增加，仅有1亿m³的水进入扎龙保护区，削减量近2/3。

　　2．补水拯救了扎龙湿地

　　扎龙自然保护区位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东南，嫩江支流乌裕尔河、双阳河下游的湖沼苇草地带。扎龙自然保护区包括齐齐哈尔市铁峰、昂昂溪区、富裕县、泰来县和大庆市的林甸县、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的交界区域，总面积2100km²，其中核心区面积700km²，是我国最大的以鹤类等大型水禽为主体的珍稀鸟类和湿地生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92年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

　　1999～2001年，扎龙湿地及其水源补给地乌裕尔河和双阳河流域遇到大旱，至2000年湿地发生大火灾，延续多日的大火将芦苇连根燃烧，几乎摧毁了扎龙湿地的生态系统，700km²的核心区只剩130km²有水，湿地几乎覆没。2001年，在水利部指导下，黑龙江省水利厅、齐齐哈尔市水务局和水利部松辽流域水利委员会发挥统一管理的体制优势，筹措资金，启动扎龙湿地应急调水工程，当年就向扎龙湿地补水3500万m³，保住丁仍在萎缩的130km²湿地。

　　继2001年向扎龙湿地补水3500万m³后，扎龙湿地调水工程于2002年4月竣工，2002年全年又向扎龙湿地补水3.5亿m³。2002年8月25日，朱镕基总理和水利部部长汪恕诚到湿地考察，对补水工作予以肯定。2003年计划全年向湿地补水2.63亿m³。2001～2003年3年来总计已补水6.5亿m³，占湿地正常蓄水量的92%，差不多补了一个新扎龙。恢复湿地核心区达650km²以上，占93%；丹顶鹤种群总数超过400只，较2000年增加30%。

　　湿地并没有直接的经济效益，所以保护湿地水资源对于补水单位更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连续两年的补水之所以能够进行，主要是实现了水资源的统一管理，只有统一管理，才能从自然生态的大系统看问题，为保护自然、实现人与自然和谐而相互配合，集中投人。

　　三、扎龙湿地补水遇到的问题和对策

　　1．持续向扎龙湿地补水遇到的问题

　　向扎龙湿地补的水来自150km以外的嫩江，江中取水和渠道维护，每年都需投人大量的资金。输水实施单位——黑龙江省中部引嫩管理处为扎龙湿地补水的成本目前已高达3156万元，减去水利部和黑龙江省政府1000多万元的资金支持，距实际供水成本还有2000多万元的缺口，负责供水的黑龙江中部引嫩水利工程有限公司已难以承受。尽管向区内因供水受益的苇农和渔民收取了部分水费，但每年不足100万元，难敷缺口。

　　对扎龙的补水能不能够持续进行，谁为水资源保护付钱，成了重大的问题。

　　2．如何解决向扎龙湿地持续补水的问题

　　解决扎龙湿地的补水问题，首先要分析扎龙湿地是否应持续补水，每年应补多少水。

　　(1)生态补水也要算账——扎龙的年补水量
　　水资源保护的生态补水也要按自然规律算账。

　　2002年向扎龙湿地补水3.5亿m³，2003年计划补水2.5亿m³，也就是说，在枯水年份年均补水约3亿m³。要持续向扎龙湿地补水，必须抓紧做好扎龙湿地补水的水资源综合规划，测算出扎龙湿地核心保护区700km²的总蓄水量。据笔者估算，核心保护区常年蓄水量大约在7亿m³左右。在枯水年，应当保核心区，除去能人湿地保护区的1亿m³左右水量，应补水2.5亿m³，保证两年内换水即可保证其生态功能。平水年和丰水年（丰水年应加上扎龙地区自产水0.5亿m³）可根据情况递减。

　　(2)扎龙湿地补水用谁的水权
　　要解决向扎龙持续补水的问题，首先要保证补水的来源，或者说用的是谁的水权。扎龙是一块自然湿地，本不需要补水，主要是人为的原因危及到湿地的生存，因此需要人工补水。而补水应尽可能采取生态的手段，用生态水权，这才是尊重自然规律，也才可能持续。采取这种做法，需要更高层次的统一管理。

　　① 在乌裕尔河和双阳河上游退耕还林

　　乌裕尔河和双阳河上游是较贫困的山区，近年来由于人口增加和生产发展，使得向扎龙湿地下泄的水量从4亿m³左右锐减到1亿m³，上游耗水增加约2亿m³。

　　应对上游实施扶持政策，促进退耕还林，发展沼气灶保护植被，调整产业结构和种植结构，限制高耗水产业。这些措施可保证在平水年向扎龙湿地多下泄1亿m³以上水量，还扎龙湿地生态水权。这是保证向扎龙输水的可持续生态手段，也是上游居民走向全面小康的必由之路。

　　② 通过工程使嫩江洪水能部分进入扎龙湿地

　　历史上扎龙湿地远不止目前划定的2100km²，是由洪水形成的北自乌裕尔河，南抵松花江，东起嫩江，西至通肯河，以大庆市为中心达2万多km²的大湿地的一部分。今天当然不可能恢复到历史上的情况。但是，今天的输水必须尊重洪区形成湿地的自然规律，实施工程让嫩江洪水能部分进入扎龙湿地，使平均车输入水量达到0.5亿m³，恢复原有生态系统的水权。

　　上述还扎龙湿地生态水权的行动，应由国家和省政府做一次性投入。

　　③ 继续由引嫩管理处向扎龙补水
　　在枯水年继续由引嫩管理处向扎龙湿地每年输水1亿m³左右。鉴于这一地区的人口增加和经济发展，湿地的保持不能只依靠生态系统的自我恢复能力，在枯水年仅仅用生态手段，还不足以保住扎龙湿地，因此通过工程向扎龙输水仍是必要的，但应由谁来为这些水“埋单”呢？

　　3．向扎龙湿地的工程输水由谁“埋单”

　　为保住扎龙湿地，工程输水的目的是生态用水，但这笔费用长久地由国家公共财政支付，由政府埋单是不现实的，即便专项拨款，也不可能持久。究竟怎么解决持续向扎龙湿地补水这一重大难题呢？

　　如上述分析，由于采取国家一次性投入，可持续补水的生态手段在枯水年需要工程补水的补水量已由2.5亿m³减为1亿m³。以目前供水成本063元/m³计，枯水年年供水成本为630万元。解决这一问题可以通过统一管理，采取“三个一点”的政策，即“受益者交一点，管理局投一点，国家补一点”。

　　(1)应实行市场经济的原则，由受益者付费
　　政府投入对生态系统维护产生经济效益后，由受益者提供对投入的补偿，使政府投入成为有源之水，这是国际通行的做法。据估计补水保持扎龙湿地之后，苇业和渔业可产生1.3亿～1.5亿元的经济效益，应收水费约500万元，因此，在补水年份收200万～300万元的水费是合理的，而现在实收不到100万元。

　　(2)调整保护区产业结构，保护区管理局可以适度经营
　　保护区核心区内有4000人口，已大大超过2人/km2的自然保护区内生产居民限制的国际标准，目前除考虑由国家一次性投入迁出部分人口外，可使剩余居民转入旅游业，降低从事生产对保护区的破坏程度。以保护区每年吸引8万游客计，仅相当于给保护区内增加了110人/a的生产人口，但可有近200万的收入，以100万元投入输水成本是可能的。

　　(3)所余230万～330万元的缺口，可由黑龙江省政府和齐齐哈尔市政府联合解决
　　可用设立生态基金的办法，按两年一枯水计，相当于每年160万元的投入，即可保证枯水年输水的支出。

　　当然以上政策要逐步实施，在生态工程未建成和经济效益未形成期间，可由政府提供贴息贷款。上述投入比例，应根据实际情况确定和调整。

　　四、水资源保护与水权——解决扎龙补水问题的启示

　　扎龙湿地补水，受到全国以至世界的关注，扎龙湿地的难题也给我们以深刻的启示，这对我国的水资源保护与刚刚开始的生态建设和水权分配具有普遍意义，值得认真总结。

　　1．尊重自然规律，尽可能以生态手段保护水资源

　　扎龙是一片自然湿地，现在需要人工补水，是不得已而为之。实现水资源保护和生态系统修复要尽可能采用退耕还林、疏导洪水、留蓄滞洪区等生态手段，还生态水权。如果只修工程就会造成扎龙补水后的一系列水权、经济和生态问题，使补水难以为继。

　　2．统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

　　人与自然和谐发展，人类的发展还是硬道理。以扎龙湿地为例，恢复历史上2万km²的湿地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有必要的，但保护经科学推算得出的2100km²的保护区是必要的，否则松嫩平原终将失去生存的基础。与原始状态相比，在人口剧增、生产高度发展的今天，自然生态系统就量而言，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负发展”，但是不能消亡；就质和量综合而言，是一个保障可持续利用的可持续发展。水资源保护和生态水权应科学界定，这是统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真谛。

　　3．尊重经济规律，实施循环经济的原则

　　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解决水资源保护问题，应尽可能利用市场，使社会经济和自然生态两大系统耦合，调动各方面积极因素，调整、置换、甚至交易水权等多种手段综合运用，才能可持续地保护和修复生态系统。只靠政府投人购买水权补生态水是杯水车薪，而且难以为继。

　　4．资源系统工程管理学的统筹思想是修复生态系统的指导思想

　　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扎龙湿地题的解决要把水、土地、气候和物种等自然资源看成一个资源大系统，与经济、社会系统互相联系，互相耦合，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比较符合自然规律和经济规律的、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扎龙补水的实现靠的是水资源统一管理，扎龙补水出现问题的解决还要靠资源系统工程管理学的统筹思想来解决。　■

（作者为水利部水资源司司长、全国节水办公室常务副主任）
责任编辑 韦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