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程院院士 文伏波
长江是我国最大的河流，流域幅员辽阔，具有水资源丰富和地理位置居中的综合优势，在我国水资源优化配置和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中占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央的正确领导和各有关省、市的积极支持、配合下，长江流域于20世纪50年代和80年代进行了两次较全面的综合规划，在指导长江治理开发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进入21世纪，我国宏观经济形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水利在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地位愈来愈重要，已成为我国经济社会发展中具有基础性、全面性和战略性的重大问题。长江治理开发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1994年我国政府制定了《中国21世纪议程》，将实施可持续发展战略作为我国的基本国策；1999年作出了西部大开发的战略决策；2001年加入ＷＴＯ；2002年8月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九次会议修订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将制定水资源规划提高到一个新的高度；至20世纪末，长江流域已建成一大批水利工程，综合治理开发长江的关键性控制工程——三峡工程将在21世纪初叶建成，长江防洪、水能开发、航运等形势均发生了重大变化。原有的流域规划已不能完全适应21世纪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要求，也不完全符合已发生巨大变化的长江流域状况，需要转变观念，调整治江思路，坚持以人为本，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水利与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更紧密的联系。根据21世纪的新形势、新要求，及时进行修订补充，以合理利用长江水资源，支持长江流域乃至全国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
修订补充长江流域综合利用规划应在认真总结前两次流域规划经验和实施情况的基础上进行，根据实施可持续发展和西部大开发的战略要求，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需要，抓住长江治理开发中出现的重点、难点问题以及新发现需要研究解决的课题进行深入研究，进一步完善和发展原有的流域规划报告。初步调查分析，主要有以下10个方面。
一、防洪减灾体系
经国务院批准的《长江流域综合利用规划简要报告》（1990年修订）（以下简称《简要报告》）实施以来，特别是1998年大洪水以后，国家投入巨额资金加高加固了长江堤防；三峡工程投入运用后，将逐步形成以堤防为基础，以三峡工程为骨干，干支流水库、蓄滞洪区、河道整治相配合，结合水土保持等措施以及其他防洪非工程措施组成的综合防洪体系，长江整体防洪能力将大大加强，但亦将出现一些新的变化和可能引发新的防洪要求：
（1）由于三峡水库运行初期主要是清水下泄，在本世纪相当长的时间内，大坝下游河床将发生冲刷。尤其是荆江河段一带的河床下切，加强对岸壁崩塌的预测和防护，稳定河势河床的任务任重道远。
（2）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蓄滞洪区都是长江综合防洪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蓄滞洪区人民脱贫致富的要求日益增加，如何合理解决蓄滞洪区人民脱贫致富和在大洪水时能顺利分洪的矛盾，也是长江防洪需要进一步研究解决的重大问题。
（3）在前两次流域规划和防洪专业规划中尚未解决的难点问题，如四口建闸控制、洲裁弯、鄱阳湖口控制以及洞庭湖区、鄱阳湖区的综合治理等，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做到江湖两利，以不断完善长江综合防洪体系。
（4）长江流域有75％以上的城市位于长江干支流两岸，2002年完成的《长江流域防洪规划报告》中已对１６座城市作出了防洪规划，基于城市在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重要地位，新世纪仍需继续加强城市防洪规划，除根据实施情况进一步完善已有的城市防洪规划外，对其他受洪水威胁的大中小城市亦应做出符合其地位和特点的城市防洪规划。
二、水资源优化配置与合理利用
长江流域位居我国中部，北与水资源短缺的黄河、淮河、海河流域相邻，南与水资源丰富的西南诸河相接（近），在我国水资源优化配置与合理利用中占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随着我国经济高速发展和人口不断增加，水资源供需矛盾愈来愈突出，21世纪需要进一步研究长江流域水资源优化配置和合理利用问题：
（1）城市化是我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进程，根据我国城市化的发展战略，到21世纪中叶我国的城市化水平将达到60％，预计长江流域可能要高于这个水平，城市用水量将会大量增加，需要科学预测城市化所需的生活、生产和环境用水及相应的措施，保证供水安全这在前两次综合规划中由于当时的历史条件所限，研究不够，是个薄弱环节。
（２）灌溉是长江流域用水大户，20世纪末占总用水量的2/3，需结合长江流域水土资源特点研究灌溉节水措施和进一步发展灌溉问题，保障长江流域粮食生产安全；尤其是几个土地光热资源丰富，人口密集，而水资源不足的地区，如四川盆地、湖南衡邵丘陵区、滇中高原区、江西吉泰盆地等，要重点解决水资源的配置，包括地下水开发利用、跨地区调水等措施。
（3）关系全国水资源战略配置的南水北调，已完成东、中、西三线的总体规划，东线已开工建设，中线即将开工建设，需要进一步研究远景西部大开发扩大调水规模以及如何扩大的问题，如中线从三峡库区补水扩大向华北地区调水量，西线从西南诸河向长江补水进一步扩大向西北地区调水量（研究西南诸河的利用方向及其与长江流域水资源利用和全国水资源优化配置的关系）。
（4）长江流域虽然水资源丰富，20世纪下半叶已建了不少的水库，由于水资源时空分布不均，水的利用率仍不高，需要研究和建设一批具有综合利用功能、调节性能好的大型控制性水库，以满足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对长江水资源利用的要求。
三、生态环境保护
保护生态环境是可持续发展和西部大开发的重要内容，21世纪长江流域规划和治理开发应将生态环境保护摆在突出位置，重点是搞好水质保护和水土保持。
（1）长江流域水质，从总体上来说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但近20多年来随着城市、工业的快速发展和化肥、农药的大量使用，流域内城市河段、支流和湖泊污染日益严重，其污染程度是：下游重于中游，中游重于上游，湖泊水域重于江河水域，上游有些支流污染也很严重，特别是城市岸边污染严重，影响人民健康和经济建设。随着西部大开发和长江经济带的进一步发展，必将增加污染物的排放量。因此，必须进一步做好水资源保护规划，确定流域江河、湖泊的水功能区划，按照水功能区对水质的要求和水体的自然净化能力核定不同水域的纳污能力，向环保部门提出该水域的限制排污总量的意见，严格控制污染物排入量，并加强水质监测，保持长江永远是一条清洁的河流。
（2）水土流失是长江上中游地区严重的生态环境问题，前两次流域综合规划中的水土保持规划，对水土流失治理起到了重要的推动和指导作用，但随着实施后出现的新情况及新要求，原规划已不能完全适应新的情况和要求。要以1998年国务院批复的《全国生态环境建设规划》为依据，参照《长江上游重点水土保持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等有关文件，修订全流域主要一级支流并分配到省的规划。要加强山地泥石流、滑坡、地震等自然灾害防治的研究，根据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防范避险策略，包括少数灾害严重地区，实施移民（迁人不迁地）政策。强化预防监督管理，消除人为因素，经过若干年努力，解决山地灾害与贫穷的双重困扰，实现山川秀美。
四、水能开发与西电东送
长江流域水能资源丰富，可能开发水能资源占全国总量的53.4％，其中89％集中在长江上游地区。在前两次流域规划指导下，为适应经济发展需要，上世纪下半叶重点开发了长江中下游水能资源。为了适应西部大开发的需要，21世纪应大力开发长江上游水能资源，并实施西电东送。因此，需要加强研究长江水能资源开发特别是长江上游水能开发与西电东送问题：
（1）复查水能资源，根据新的情况修订干支流梯级开发方案。
（2）研究上游水能开发速度与满足当地用电需要及西电东送的关系。
（3）研究西电东送的规模、性质（送电量与送容量的情况）、可送电的时期（随当地用电负荷增加而可能变化的情况），西电东送的政策措施。
（4）长江流域水能资源丰富，水电比重相对较大特别是在长江上中游地区水电比重大，要及时研究发展抽水蓄能电站的必要性及相应规划。
（5）长江流域水电比重较大，随着水能的大量开发，水电比重将进一步提高，长江水电性能和合理利用已成为人们所关心的问题，要加强改善长江水电性能及其合理利用措施的研究。
五、振兴长江水运
长江是我国内河航运最发达的河流，流域内共有大小通航河流3600余条，1990年通航里程5.7万ｋｍ，占全国内河通航里程的52.6％，其中干流由西向东，是沟通我国西部、中部、东部的主要通道，素有“黄金水道”之称。长江航运作为一种重要的运输方式，自古以来对长江流域经济与文化的发展起了重要的作用。为了发展长江航运，前两次流域综合规划均将航运规划作为重要的流域专业规划。1959年完成的《长江流域综合利用规划要点报告》将“以航运为主的干流航道与南北运河计划”作为长流规的五大组成部分之一；1990年完成的《长江流域综合利用规划简要报告》对长江干支流航道及航运发展进行了规划，并提出了湘桂运河、赣粤运河发展南北水运的计划。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铁路、公路、航空、管道等交通运输的快速发展，长江航运有萎缩之势。21世纪长江航运究竟如何发展﹖这是一个需要很好研究的问题：
（1）长江航运怎么发展﹖水运作为综合运输系统的组成部分，与其他运输方式相比，具有运能大、能耗小、成本低、占地少、对环境污染轻等特点；水运、铁路、公路、航空、管道五种运输形式各有其独自的优势和劣势，互补性很强，从全国或某一个地区来说，只有综合运输才是最经济的，特别是长距离货运；与发达国家水运比较，长江水运的发展潜力还很大，如与美国密西西比河比较，长江水运条件优于密西西比河，但1980年货运量仅为密西西比河的46％，货运周转量仅为密西西比河的15％。因此，长江水运今后仍需大力发展，但需调整发展的思路和途径。如随着生活和工作节奏的加快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内河航运作为输送旅客的客运功能将进一步下降，而根据休闲旅游的要求，游览、观光式的客运将会逐步增加，因此21世纪内河航运发展中，应调整内河航运服务对象，向多功能服务方向发展。在货运方面，随着集装箱等整体运输方式的不断扩大，船闸和码头建设亦应作相应的调整，以适应发展的需要。
（2）除长江干流和主要通航支流航运需要大力发展水运外，对上游山区河流水运应如何发展，一方面这些地区资源丰富，河流梯级渠化后有发展水运的条件；另一方面在这些地区建通航建筑物耗资巨大，已建通航建筑物利用率很低，目前社会上对此认识存在分歧。
（3）在现代化铁路、公路、航运、管运等运输方式发达的情况下，前两次流域规划提出的南北运河、湘桂运河、赣粤运河应作如何认识和规划。
六、湿地保护与合理利用
湿地一般是指受地下水湿润和受地表水全年或季节性浸没的土地，是一种特殊的土地资源和生态环境，具有调节径流、削减洪峰、补充地下水、改善水质、调节气候和保护生物多样化等方面的特殊作用，有巨大的环境功能和环境效益，甚至被称为“地球之肾”。鉴于世界范围内的湿地遭到严重破坏，1971年通过了作为政府间国际条约的《湿地公约》，旨在通过国际行动和国际合作来保护和合理利用湿地。我国于1992年成为“湿地公约”签字国，并将“湿地保护与合理利用”列入《中国21世纪议程》。长江流域的湿地主要集中在长江中下游平原地区，近几十年来，由于大规模围湖，开垦滩地和沼泽地，虽在增产粮食等农产品方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其负面作用也日益显现。21世纪长江治理开发必须高度重视湿地保护与合理利用：
（1）搞好长江流域湿地调整。
（2）加强对现有天然湿地的保护。
（3）强化湿地综合管理，使湿地开发利用与保护规范有序。
（4）积极开展科学研究，促进长江湿地可持续利用，并有计划的退田还湖。
（5）开展湿地生态监测，为科学管理湿地提供依据。
七、河口治理
长江是一条通江达海的河流，随着对外开放的发展，位于长江河口的上海市将建成国际大都市，形成世界航运、贸易、经济、金融中心，搞好长江河口的治理，对扩大上海市和长江三角洲地区作为对外开放的前哨阵地，促进上海市的经济社会发展都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21世纪修订长江流域综合规划，应将长江口的治理开发作为重要组成部分，包括淡水资源保护与开发利用，解决水质型缺水重大问题；航运港口建设以及适用建成国际航运中心的需要；湿地保护与滩涂开发利用规划；岸线规划；防洪（潮）及排灌规划；重中之重的环境保护与生态建设规划以及河势控制规划等。河势控制的主要内容为徐六泾以下河道整治，长江口南、北支整治，疏浚河口拦门沙以增加通航水深，避开拦门沙在长江口外建设深水港的方案（洋山国际航运深水港已在建设中）等。
八、充分发挥已有工程作用
新中国成立后，为抗御水旱灾害，开发利用水资源，在长江流域修建了大量水利工程，发挥了巨大的社会、经济、环境效益，有效地促进了国民经济的发展和社会进步。现有的水利工程是21世纪的以水利支持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物质基础，但由于种种原因，许多20世纪五六十年代修建的工程，至今还没有能充分发挥应有的效益，不仅配套差，尾工大，而且设备老化、失修，巩固改造任务十分繁重。在21世纪，我国水利发展将由原来以工程建设为主，转向为建设与管理并重，由粗放型水利向现代化集约型水利发展，修订流域规划时，应对已建工程的改造和完善，充分发挥其作用的问题进行研究，并作为流域规划的组成部分。
九、流域水资源管理
长江流域涉及19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涉及水利、电力、交通、环保等部门，流域管理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应在认真总结50余年来长江流域管理中的经验教训和存在问题的基础上，根据《水法》等法律法规的原则，研究提出加强流域管理的意见，主要研究以下内容：
（1）流域机构在流域水管理工作中的地位、职责、作用和权限。
（2）流域管理与分区管理、流域机构与省、自治区、直辖市水行政主管部门（水利水电厅、局）的关系（如分工、配合、联系等）。
（3）作为水利部派出机构的流域机构（长江水利委员会）与流域内电力、交通、环保等用水、治水部门之间的关系（如正确处理水资源统一管理与适当分工的关系，“一龙管水”与“多龙治水”的关系，流域机构与流域内水电、航运、环保等部门的分工、配合、联系等问题）。
（4）如何建立一个强有力的、综合性的流域管理机构（如有人建议成立“长江流域水资源委员会”，有人建议成立“长江流域治理开发协商委员会”）及权限和工作方式。
（5）流域滚动规划和流域规划的法律地位的规定；流域水利建设和水利工程运行管理的原则和管理体制。
十、政策法规
根据国家和水利部有关的政策法规，研究提出长江流域水管理的有关政策法规或实施细则，主要内容如下：
（1）流域管理法是流域管理的基本法，应配合有关部门加快立法工作。考虑这一工作涉及面广，并不是在流域规划中可以完成的，但在修订流域规划时，应根据治理开发的需要，研究提出长江流域管理的原则和要点，作为长江流域管理的依据。
（2）防洪是长江治理开发和管理中的首要问题，修订流域规划中应根据《防洪法》的规定，提出长江防洪的指挥、调度原则，分蓄洪区的管理原则和分蓄洪区运用补偿办法，《洪水影响评价制度》和《规划同意书》制度，河滩地和沿江岸线的利用政策，洪灾损失核查制度（办法）。
（3）搞好长江水资源保护是长江水资源可持续利用的核心和关键，要加强研究并提出有关保护长江水资源的政策意见。
（4）研究提出长江采砂管理政策意见。
（5）长江治理开发中的有关经济政策，如投资渠道和投资政策，投资分摊政策、利益分配政策、公益性支出的补偿政策、水价电价政策等研究。
（6）长江治理开发和管理是一项长期艰巨的任务，丰富可靠的基本资料是搞好长江治理开发和管理的基础，修订流域规划中要研究提出有关搜集、积累、整理、保存和交流流域内自然和社会经济基本资料的制度（规定或办法），为流域管理和流域滚动规划打好基础。当前要特别重视西部大开发范围内长江流域和西南诸河的水文站网的布设观测、资料搜集整理。
（作者为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技术委员会主任委员、教授级高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