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白帝城 韩永强 夜静静地黑着。游轮的马达被这黢黢的黑感染,疲倦地放弃了嘶鸣。偌大的游轮恍若摇篮一般,听任江水起起伏伏地揉着搓着。“摇篮”里那些疯了许久的“孩子”们,枕着江水和夜的寂静走向了梦中。 忽然就有了“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感觉,我不能不披衣起床走出船舱。甲板上只有几把椅子散乱地安卧着,它们此刻释去了重负,不知是轻松地睡去了还是趁此闲暇怀想一段心事。我轻轻地抬着脚步,从它们中间蜿蜒地走过去,尽量还它们一份心情的闲适。兴许它们也如同人一样,在许多的时候,渴望独处的悠远。 甲板的远处没了灯光,与这夜的黑正好吻合。我轻轻走过去,很轻易地就把自己融进黑中去了。身形融进了黑的朦胧,心却不肯轻易进去。我用耳寻找让我起床前“钟声”,寻找那种敲打的节奏。四野茫茫,什么都没有。我便努力想象张继当年“枫桥夜泊”时的场景,随着钟声到客船的究竟除了“乌啼”和“霜满天”之外,还有什么故事呢?我用了很久的时间去想那种声音之外的故事,虽然没能想象出许多生动的细节,但我想,故事肯定是有的。一如我们的岁月,在整个行走的一生中,谁能说无时无刻不是在寻找什么、遗弃什么呢?否则,我们大可蜗居于家中,足不出户,不是省却了旅途的颠沛和岁月的劳顿么?只是在我们整个的人生寻找中,有时寻找对象具体而精晰,有时抽象而淼远。具体而清晰的寻找,让人兴奋、让人切合实际地急于得到并占有;抽象而淼远的寻找,让人痛苦而不甘。前者构成我们生存的物质基础,解决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后者构成我们生活的意识形态,驱使我们追求生活质量的丰富多彩。正如今夜的我,沐着季春的寒风融进这黢黑的夜,显而易见在寻找一种淼远。这淼远到底会给我带来什么,我无法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寻找不重要。 在我们泊船的山上,不是至今还在演绎那个“白帝托孤”的故事么?读过三国书,看过三国戏,听过三国故事的人,哪一个不知道刘备在一生英雄之后,居然会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城池里,潸然泪下凄婉托孤呢?每次到白帝城,面对“白帝托孤”的泥塑群象,我似乎都要寻找一些什么。从桃园结义到三顾茅庐,从巧借荆州到血战长坂,刘备和他的一帮侠肝义胆的兄弟们寻寻觅觅赴汤蹈火,创造了怎样的辉煌啊!只可惜霸业未成,壮心未了,身将先去,其哀其痛可想而知。 我相信,“白帝托孤”中的人物都没有戏剧表演的成分,尤其是像诸葛亮那样属于哲人类的人物,他被委于如此重托心情之沉重,是任何人都难以体味的。我猜想,诸葛孔明与其说是在哀先主之将崩,倒不如说在哭自己后半生之多艰。刘禅的无能,本应在孔明的意料之中,但刘禅的“乐不思蜀”大约会在孔明的猜想之外。因此,诸葛孔明纵有六出祁山的鞠躬尽瘁,七擒孟获的君子之风,甚至料得身后事,却终未避免唱空城计的尴尬,弄神装鬼的无奈和遗恨千年的叹息。 我之所以一面回避“白帝托孤”一面又屡屡前往白帝城,更因为有李白于此写下了“朝辞白帝彩云间”的华章。那是一种多么写意的快乐人生啊!纵一叶之扁舟,凌万顷之茫然,踏惊涛钻骇浪,破山峦听猿啼,一路高歌,壮怀激烈,谈笑间飞舟而去。没有一种大境界与广阔的胸襟,岂能吟出如此千古绝唱?有了李白这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人生追寻,刘禅的“乐不思蜀”又何足道哉?! 夜依然无声地夜着。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了飘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我的头发滋润得淌出了汁儿。春雨总是淅淅沥沥,不事张扬,但她却特别执着,哪怕是极细极细的丝丝缕缕,都能渗进大地的每一个间隙,让柳絮如烟,让桃花如霞。我索性仰起面,伸开双臂,如一枝柳抑或一株桃一样,舒展开自己,承接这天之甘露,倾听自己拔节的声音。在春雨的抚摸下,我的思绪安静下来,不再追寻淼远的东西,而是十分具体地渴望有一知己相拥相抱,或者执手相看,或者喁喁私语。想到此,我无声地笑了,笑自己居然还会产生这么朴实的愿望,而且还是以春天的名义。 就在这憨实地笑着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叫夔门的峡谷,不易觉察地裂开了一条缝。慢慢的,那条缝扩展开来,从缝中袅袅娜娜地舞出一团精灵。在她缠缠绕绕的舞动中,夔门终于洞开了,只是由于精灵的舞动让我看不清“门”中究竟有什么秘密。春雨十分懂事,在精灵飞舞时,她拉着夜色悄悄退去,天色忽然就明朗了。隐隐约约的。我听见山上的工作人员把白帝城的巨大的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在几声狗吠中,就听到有农民匆匆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吆喝声中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声音也开始此起彼伏。炊烟和峡江的雾纠合到一起,四处飘散,整个山峦和江面就有了担担面的麻辣和鲜香。 游轮就在这片热闹中醒了过来,它一个激灵,全体游客都兴奋地喧嚣开了。游轮上有早起的女孩儿看见岸边沙滩上农民的竹筐里艳艳的樱桃,一窝蜂似地冲上岸去,喜鹊一般地叽叽喳喳着,又忙忙地啄着那些鲜艳滴露的樱桃。让山民一边高兴地忙着,一边着急地叫着:么的嘛,别抓乱了,一个个来嘛,妹儿。“妹儿”们却不领情,反而故意挤作一堆,一会儿就把筐里的樱桃瓜分干净了。 我找来干毛巾,擦着头发上的雨水,为那叫着的山民和吃着的“妹儿”们高兴,这样充满活力真实地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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