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的无上限和创作实践的有上限

贾宝泉

  中外好散文,不外有点事,有点理,文字组合得当,顺理成章,对读者有用。笔者十年前曾说,好散文一般是“文史哲一体,事理情兼备。”事、理、情不能独立存在,一般在此中有彼,彼中有此;也不能“客观”呈现,客观的事体,一经作家之目之口便不“客观”。

  文字组合方式是极为重要的,相当多的作家到暮年便要归到形式本身。人到暮年,红尘中浮沉数十年,终于豪华落尽,事理洞明,被褐而怀玉,哲人苏东坡暮年便说:“平生万事足,所欠惟一死。”此老竟明达到如此!人到此时,一般而言,产生深刻的思想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以怎样的形式出之。说了几十年话,到老方知说话的艰难,特别是不会深入浅出地说些得体的适度话。但“说话”即文字组合方式又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当是不经意间提供一种范本,使读者、研究者研习后,知道散文能够好到什么地步,然后请这些好作品帮助我们大致摸索到达一条边线,即好散文的上限。比如花,我们通过阅读,当知道这世界生产了哪些关于花的散文作品?分别怎么个好法?选用了哪些词?这些字词以怎样的秩序登场的?“花”的社会人文背景是什么?为什么作家对花褒贬?它们能为我们做些什么事?对于提高人类精神境界、增加社会诗意浓度起到怎样的作用?经过阅读世上若干关于花的散文杰作,再经过一番品味分析,我们便大体上摸索到一条边线,正是这条边线帮助我们确定了关于花的好散文的范围。这样,“花”就是具体的了,好散文就是具体的了,可以放在掌中摩挲了,出差旅游可以装入提包中了。

  从理论上说,散文没有顶峰、上限,应该而且可以好到“无限”,一直好下去。由之导出一个略为有些绝对化的句子:散文无名篇。相对的名篇当然可以比较出来,压轴的名篇却永远在未来。而创作实践却不是这么回事。在一个具体时间段中,好散文是有相对的“上限”的。因为,无论多么好的散文都是具体的,题材的日、月、山、水、花、树、爱情、家庭、社会等等是具体的,表现手段的叙事、抒情、议论等等具体的。作家的张三、李四是具体的,其眼界、认识能力以及表现手段是有限的,所以具体散文作品就是范围的周边的,这就是“上限”了,读者不会不近情理地要求一件散文作品好到无限。自古以来,尚未产生一件好到“无限”的散文作品。在阅读了古今中外一些同题材优秀散文之后,有种感觉,一件散文,一件限于特定题材、手法的散文,好到一定高度就难以再好了,即使作家知识富繁、才华横溢、写作勤勉。这自然是在一定时间范围中,一定社会历史范畴中,不是永远不能更好些了。

  作家个人之成功,并非纯粹是个人成功,其失败也不纯粹是个人之失败,一己同众人总是相关的,作家同读者、评论工作者更是密切相关的,读者的阅读倾向和评论工作者的理论引导往往关系到作家成败。作家生活在横竖联系的世界中,一人成功众人共享,一人失败众人不妨从自身找原因。所以,散文创作不仅是作家个人的事,不仅反映作家个人素质、情怀、才能,要使作品更好些,一是依赖于民族的以至世界的整体文化进步,哲学科学的以及认识手段的进步。包罗万有的宇宙间很多事是人类难以认识的,许多事情就活跃在人的智慧之外,虽然距离未必遥远,但我们难以接近。优秀登山运动员都知道,关键的几步路总是很难走。二是依赖于对文字本身弱点的克服。现在文字还没有好到作家任何感触都能得心应手地表达的地步,有些极精微的感触表达起来就很困难,因为缺少更精细入微、生动传神的词语,有时就不得不说很多话,最后意思好象表达出来了,但被淹没在文字的海洋里,精微的感触被稀释了,变得不精微,走味了,跟作家心中本身的感触有了差距。所以,现在我们所认为的好作品都还不可能好到“极好”的地步。

  跟着再说“花”。数干年的中外文学史上,一件关于花的散文杰作率先出来,人们以为好,数百年过去了,又一件关于花的杰作造出来,人们又以为好,又百年过去,仍然诞生此类杰作,人们也仍然以为好……自有文明以来,关于花的好作品可以说有数百件,也可以说有上百件,也可以说有五六十件,如果要求再严格些,也就二十来件吧,历史就提供了这么多东西。我们将这二十来件好东西依照其诞生顺序摆在一起,让它们像梯子那样一阶一阶地自地面向空中伸去,然后我们反复揣摩比照,使觉浮云杳然,胸次大开,油然而生感触:一、它们难以再分伯仲,而只能因风格、特色、入眼角度不同相并立。它们似乎已没有质量高下的分别,而只有风格特色的不同,站得越高,越觉得杰作的“好”就是特色和特色鲜明。遍地犁耕累死牛,终不若径尺掘井易得甘泉;二、它们不能相互替代,都有精心保存的必要,都是守卫文学王国要津的帅才,它们共同构成今人认识“花”的阶梯。文学杰作的一个重要品质是它的不可替代性。作为阶梯,一层更比一层高,但其第一层和后面的第二层第三层对于攀登者都是必要的,不能登上第二层就废弃第一层。谁都不能仅凭一层梯阶登上高楼,上屋抽梯更不可取;三、“后来居上”不是绝对的。诚然,“捷足”未必“先登”,然而后来的未必都能“居上”,突破它前面的。后来的或许在一两点、两三点上是前人未说过的,因而是新颖的,为读者所接受,但较之它前面的作品,它这里多些什么那里则可能少些什么,这里深刻些那里则可能肤浅些,这里生动些那里则可能呆板些,这里机智些那里则可能愚钝些……它得到什么的同时也可能失去了什么。这些杰作往往不分来到世间早晚相互补正着,共同承担对于“花”、对于世界以及人类自身的认识。所以随便指出“某某超越了某某”往往显得冒失。最初的杰作一般具有源头的意义,既然其稍后者经过向源头讨教使自己学深养到、笔底生莲,我们也不妨暂时撇开“流”而直取“源”头,品味其混茫奥雅的至境,看还留下些什么,以便为我所用;四、杰出作家是刻苦的,但创作某件杰作时却未必刻苦,倒可能是漫不经心的。在技法上,融进了抒情、议论的叙事手段一般宜于成功;五、白话散文的问世,“我写的就是说的”,这使得能够阅读散文的人大大增加了,从事散文写作的人也大大增加了,散文有了更深厚的群众基础,这是顺乎潮流的重大事件。比较而言,往昔那种因文字精简造成的深远之境也难以寻觅了;六、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好”,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顶峰”,若干年代逝去,不同的“好”和“顶峰”积累起来,不仅增加了精神果实的厚度,其历史投影也因相互荫蔽而使原先的犬牙互势状渐趋圆满,从而为人类关于“花”的认知留下梯航,以别造上乘。

  历史对好作品的选择归根结底是时代的选择,人的选择。人选择收藏好作品有个怪癖,就是先人为主。比如,朱自清先生的《背影》的确很好,但在称颂父亲的作品中,赶上《背影》的并非没有,人们往往只记得第一个《背影》,后面的即使高大也可能视而不见了。好作家只是写过好作品的作家,不是每件作品都能写好的作家。作家一生几十年中,有几件作品写得好就不空过。跳高运动员一生有一次跳到破记录高度就是世界冠军,人们却不能要求跳高世界冠军每次都能跳到破记录高度。

[作者简介]
贾宝泉 《散文》杂志主编
天津 300020
(收稿日期:2000—05 编辑:张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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