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上的战争

付开镜

  想起了长江(边)上的战争,我就想起了黄河。那条母亲河同长江一样,哺育了汉民族的祖先,但是,却永远难以屏护汉民族的祖先,中国古代北方胡人的马蹄,总是像狂飙一样,在黄河南北驰骋,时时蹂躏着黄淮平原上的汉民族人民。

  长江却不相同。

  每年秋末冬初,呼啸的寒风从西伯利亚吹来,可以封住黄河的浪滔却永远凝不住长江滚滚东流的浩瀚之水。长江成了中古时代黄河流域汉民族躲避胡族躁躏的天然屏障,也成为江南土著裂土称王的天险。

  长江上的第一次大战发生在今天湖北嘉鱼的赤壁,那地方干百年来还倍受世人的注目。北宋大文豪苏东坡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不知唤起了多少人对赤壁的凭吊之心。那场战役的结果,造成了中国南北七十余年的分裂对抗。那是历史上江南的土著居民对黄河流域的汉民族的第一次空前胜利。那场战役使乱世中涌现的一代豪杰——曹孟德一统天下的理想顷刻间灰飞烟灭。

  长江(边)上的第二次大战发生在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军事家刘备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陆逊之间,结果,年过六十的汉室之自,蜀先主刘备,率领大军浩浩荡荡顺流东下,全军覆没之后,无颜见蜀中父老,落得个含恨病死白帝城的下场。那场战役把自古英雄出少年的名言注释得充满了传奇色彩。

  但是,江南孙吴的两次自卫战的胜利并不能改变它的国力。历史上的黄河流域永远比长江流域更富魅力,更能孕育强大的力量。自公元208年三足鼎立后,公元263年,蜀亡;公元280年,江南的土著政权再也抗不住黄河流域政权的压力了,长江天堑失去了作用。王睿楼船下益州,东吴王气黯然收。孙权的后代,此时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称臣。

  长江的天堑失去了作用——这是历史的第一次。晋武帝司马炎,终于完成了一代枭雄,魏武帝曹孟德末竞事业。

  司马炎统一中国在公元281年,屈指算来,南北分裂已七十余年了。 然而,统一中国后的司马氏家族,少了外敌之后,就开始了同室操戈的丑剧。丑剧一幕接着一幕。此时,游弋在长城内外蠢蠢欲动的五胡,开始打起了黄河中下游那一片美丽平原的主意,当司马氏互相屠杀殆尽之时,他们骑兵的铁蹄,就踏过了黄河,冲进了洛阳,多年来对汉人压迫他们的仇恨,此时,以极端凶残的形式爆发了。他们屠杀汉民,无论官宦,无论平民,无论男女,无论老幼。

  西晋灭亡了。其时,距司马族统一中国仅仅28年。

  残存的司马家族的一个余支,在一群士族的帮助下,渡过了长江,在昔日孙权称帝的石头城,匆匆竖起了偏安王朝的旗帜——这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延续华夏民族的偏安的王朝。此时,长江的天堑作用彻底地显露出来了。胡人的骑兵再厉害,再凶猛,也越不过长江一步,他们只能在黄淮平原上烧杀掳掠,称王称霸。

  黄河流域的汉民族,为了躲避屠杀的命运,纷纷南逃。

  逃过长江的汉人中,有一些很快开始了收复故土的活动。于是,在长江上,便有了祖逖击揖中流的壮举。然而司马氏家族为首的一群士族,正忙于权利分配和营建自己的家园。可怜祖车骑,空怀一腔抱国志,功业未成身先死。

  偏安的东晋,内江一场接着一场。藩臣们总是以长江上游的荆州为根据地,不时顺流东下,进行非法的清君侧军事行动。在长江上演出一幕幕汉民族自相残杀的丑剧。

  公元四世纪晚期,关中兴起一个强大的氏人政权,氏人杰出的首领苻坚,统一了黄河流域。公元383年,苻坚不听劝阻,带领百万大军,企图一举灭晋,自吹投鞭长江,足可断流。然而,灭晋大军在淮河一小小支流——淝水边,被打得大败。可以说,南方的纵横河流是东晋得以生存的天然地利。

  但是,东晋的政权最终还是被从长江中游扬帆东下的藩臣篡夺了。不过桓玄最终还得原路逃跑,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玄死,东晋的政权落入年轻时嗜赌成性,曾因付不起赌债被人拴在马桩上抽打的刘裕手中。

  刘裕为了代晋,曾有一次沿黄河乘船西上消灭关中姚秦的北伐,时为公元417年的年初。船队西行途中,遇到了黄河北岸鲜卑族军队的截杀,刘裕只好派自己的卫队,又动员两千劲勇,渡过黄河建两端抱河的“却月阵”,奋力击退敌人——这是黄河上自秦汉以来屈指可数的有点的规模的战事。当时,刘宋军乘船西上,风浪甚急,船舶多有飘至北岸者。由此可见当年黄河水量,即便是冬季也是何等的丰富。

  刘裕北伐,像当年的桓温一样,只是为了建立个人威望,为篡权作准备。因此,他占领长安以后,只住了两个月,就立即返回江南的建康城。时三秦父老哭泣挽留:“残民不沾王化,于今年已有百年,始见衣冠,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屋宅,舍此,欲何之乎?”三秦的父老把刘裕当作了当年汉高祖的后裔,但刘裕终于让三秦的父老失望了,

  刘裕的最高理想,是建立一个依靠长江天险的区域政权。因此,刘宋立国后,不倾力北伐,却大杀功臣。宋文帝刘义隆,只因生病,就杀掉在疆场屡建战功,令鲜卑人胆战心惊的名将檀道济。道济临刑时,义愤填鹰,自投帽于地,说:“乃坏汝万里长城!”鲜卑人听说道济被杀,举酒相贺曰:“道济死,吴子辈不足畏也。”果然,北魏开始了南侵,锋镐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淮南地区,房屋烧尽,来春燕归,只能筑巢于树。北魏军队一直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与宋军隔江对峙,建康为之震动。直到此时,宋文帝才后悔,说:假如道济还在,索虏怎能如此猖狂。

  这后悔来得太迟了。

  刘宋缺兵,扎了几万个草人,裹以青衣,手持长枪,乘黑夜时,立于长江南岸。次日,北魏太武帝拓拔焘,突见江南岸出现成千上万的士兵,大吃一惊,旋退兵。刘宋靠浩荡的江水和数万草人堵住了敌人的南侵。

  刘宋亡,齐梁更迭,皆都建康,仍凭长江天堑与北方的胡人对抗。

  梁武帝萧衍,经学、佛学样样精绝;棋琴书画,无一不会,作诗更属高手,一句“河东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千古传诵。可是,晚年昏聩,不听劝阻,偏要接纳一汉化的胡人,瘸腿侯景,致使侯景八百骑兵偷过长江,攻破建康城的惨剧。江南数郡,向称富饶,历此一劫,满目疮痍。不过,冰猴而冠,终难成就大事,侯景鸟人,最终穷途末路,乘船逃往海岛途中,在长江上被反正的同伙操刀劈死。侯景乱梁,是梁武帝开门揖盗的必然结果。自十六国以来,胡人南侵从不敢越过长江一步,结果梁武帝自己打开了长江的大门,凄惨惨饿死台城。

  梁亡陈立,东晋以来作为外屏的淮南之地几尽丢失,长江天堑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面前。在北方,强盛起来的隋王朝,派兵很快打过了长江,占领了建康。风流成性的陈后主,唯一的高招是和他的两个艳妃躲进宫城后花园内的一口枯井中。

  自公元317年至此,272年过去。偏安的汉人政权抵住了胡人多次的南侵,但是,最后却抵抗不了北方兴盛起来的汉人政权的进攻。长江天险第二次在汉人的大举进攻之下失去了作用。

  ……

  汉民族在长江上最后一次胜利抵卸异族的侵略是在南宋时与女真人的战争中。

  女真人建立的金帝国,不仅灭掉了北宋,同时一度把兵锋指到长江之滨。黄天荡一役,名将韩世忠夫妇,带兵围困金军四十余日,迫使金军狼狈退走。

  南宋王朝抵住了女真人的侵略,却抗不住蒙古人的铁骑。蒙古人吸取了以前胡人南伐的教训,避开长江防线,首先打下四川,云南,从后方对南宋进行战略大迂回包抄;其次,专心致志攻打长江中下游汉水上的重镇襄樊。如此以来,长江天险无险可依了。

  南宋灭亡了。落后的蒙古人统治中国达八年之久,野蛮的民族政策最终引发了民族大起义,以朱元章为代表的汉人,重新恢复了汉人在中国的统治。他的儿子朱棣不屑南京地位,毅然迁都北京。再一次显示了汉民族不以长江屏障政权的信心。

  但是,两百年后,女真人再度强盛起来。乘着李白成屠灭明王朝之际,攻入关内。逃到江南的明军再也无力凭借天堑对抗了。骁勇的满族人很快打过了长江。自蒙古人一统华夏之后,满族人再一次统一了华夏。

  光阴荏苒,沧海桑田。200年又过去了。当清王朝还在做它的天朝大国的美梦时,西方的炮艇开到了中国的沿海,开进了中国的内河长江。滚滚东流的长江水成了西方炮艇游弋的天堂。

  ——这一次敌人不是来自北方的胡族,而是来自海西的洋人。长江作为天堑的时代永远结束了。

  西方炮艇,在长江上耀武扬威。长江呜咽,中华民族呜咽。

  ……

  长江上的最后一次战役发生在本世纪四十年代末,那场战役极为迅猛,它揭示了一旦丧失了民心,必定兵败如山倒的真理。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长江上的战争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民族的生存和发展的历史。长江上的战争史告诉我们,天险可依不可恃,永远起作用的不是天险,而是国家的富强,民心的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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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开镜 北京东城区六铺炕五号楼附搂《水利水电工程》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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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1999一10编辑:张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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