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探奥之十六——

《天问》之科学寻绎:

三峡先民的自然控索与宇宙神话

刘不朽

  南律关外江城,洪涛初定秋夜,灯下重读梁·萧统选编《文选》中晋·郭璞之《江赋》,不禁思绪如江流奔涌、感慨万千。以澎湃之情怀、磅碍之笔触赞美长江者,古为第一人,今无出其右也!《江赋》极力铺写了长江及三峡的人杰地灵:“经纪天地,错综人术,妙不可尽于之言,事不可穷之于笔。若乃岷精垂电曜于东井,阳候脉形于太波;奇相得道而宅,神乃协灵夹于湘娥;骇黄龙之负舟,识伯禹之仰嗟;壮荆飞之擒蚊,终成气乎太阿;悍要离之图庆,在中流而推戈;悲灵均之任石,叹渔父之橄櫂歌……”三峡,乃是长江的精华,不仅是“字余曰均”的屈原的出生地,更是古代中国神秘文化的渊薮。也正是这丰厚的文化沃土,养育了一代旷世奇才屈原。

  屈原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也是一位大巫师,还是一位精通历史、民俗、天文、札地理、博物“博闻强志”的大学问家。两千多年来,中外学者对屈原作品的研究从未间断,而且形成的一门专门的学问——楚辞学。特别是80年代以来,一些学者将新的思惟引人楚辞研究领域,并借助现代考古的新成果用全新的视角阐释楚辞,取得十分可喜的成果。但是,笔者深感不无遗憾的是:古今学者大都注重研究屈原的政治思想、文学成就、以及其作品中涉用的人物、历史事象和神话资料,而很少关注屈原的宇宙意识和勇于探索自然奥秘的科学精神。换句话说,我们常常见到的是作为政治家的屈原、诗人与文学家的屈原,却鲜见作为大学问家和大科学家的屈原。

  众所周知,在屈原的作品中有一部在本质意义上可称作“天书”的著作,这就是《天问》。三峡奇特的地理环境生成奇特的人才、奇特的文化,《天问》这篇千古奇文正是天地人三奇的结合物,是名符其实的天人合一之作。如何认识《天问》?研究楚辞的学者们,也有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意见认为《天问》是学术性文章,姜亮夫先生在《楚辞今绎讲录》提出《天问》是写“作者对宇宙问题、人生问题、历史问题的学术性文章。”最近,又有学者直接指出“《天问》不是文学作品”,“是一篇韵文式话体的学术论文。”(1)多数学者则把《天问》看作纯文学作品,或以为是政治抒情诗,或以为是民间叙事诗,忽视了《天问》是一篇内容与形式都十分奇特的作品,但带有浓厚的学术性和科学色彩。关于《天问》的内容与叙述结构,林庚先生作过细致的研究,他指出:“《天问》的188句中明显地分为两大段落。自‘遂古之初谁传道之’至‘羿焉弹日鸟马解羽’这56句是问天地的,也就是问有关大自然形成的传说。”“问天地的56句可以基本上依次排列如下:有关混沌初开的,6句;有关天字形成的,6句;有关日月星辰的,10句;有关鲧治洪水的,6句;有关禹治洪水的8句;有关洪水后大地的总形势,4句;有关大地西北的异闻传说,8句”。(2)可见占《天问》三分之一篇幅的是大自然形成的传说。这是了解与研究原始社会时期长江上、中游民族宇宙意识的极为珍贵的资料。屈原对宇宙生成和各种自然现象的认识与疑问,也反映和代表了三峡地区先民的宇宙观。通过对《天问》中这部分有关大自然形成的种种神话传说的深人研究,有助于我们了解三峡地区先民的宇宙意识和勇于探索大自然的各种奥秘的科学精神。

  《说文解字》释天曰:“天,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这个概念的‘天’,唯有大自然、宇宙可当其称。所以,所谓《天问》实际上是茫茫宇宙的发问。疑问的焦点集中在宇宙的形成,地球的总体框架及面貌、人类的起源与洪水治理等方面。我们具体分析这56句发问,可以发现它由远及近、由大及小,一步步深入进人与自然的密切关系,‘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是对宇宙原初态的质询:‘冥昭曹暗,谁能及之?’是对空间终极之根的追求;‘明明暗暗,惟时何为?’是对时间动力之源的追寻;‘圜则九重’,‘孰初作之?’是对天体创始的追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隅多有,谁知其数?’等等,是对天体框架、面貌的探询;‘东西南北,其修孰多?’是对大地形态外貌的探询、‘昆仑县圃,其居在?’是对神山之根的探询;‘日安不到?’‘何所冬暖?‘焉有虬龙?’等等,是对大地总体的探询。”(3)

  对天地之初宇宙形成的思考,是人类漫长历史进程中的一个永恒主题。原始时期人类的迷惑、探求和想象,产生了许多字宙生成的神话传说,屈原基本上是根据三峡地区保存下来的原始神话传说经过自己的思考发问的。在战国时期学术界曾进行过宇宙本体大讨论,诸子百家各抒已见。屈原是否参加了这次大讨论?未见有这方面的考证,但他很可能得知一些信息。“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开天辟地之初的往事谁能够传说它呢?既然天地尚在未分之际又何从去考知它呢?开头这两句发问,正是针对宇宙神话传说和宇宙本体大讨论的各家观点有感而发。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限多有,谁知其数?

  ——天地混沌,一团大气,谁能穷究而识别它呢?昼夜初分之时冥冥其中开始在进行着什么?宇宙之间,什么是本体、什么是变化?天宇为什么有九重之高?是谁来测量过的?又是谁当初作成它的呢?天宇昼夜不停地旋转,那么轴心中央的顶端系在何处?传说天宇有八根柱子,那么着落在什么上面?天宇运转到东南时为什么会短缺一段?天宇渺渺茫茫高达九重,其间的关系是怎样的?而层层叠叠之间,参差错落的拐角又谁知多少?(4)

  以上诗句,从上下、明暗、阴阳这些对立的自然现象和变化,从湿沌状态推演出对宇宙起源的探询。我们用现代科学对宇宙形成的理论阐释来对照,便可发现其内涵的科学价值:其一,诗中描述的天地形成之前,是一团混沌的物质,一片纷纷浮动的大气……这与现代科学家提出的太阳系起源的“星云假说”十分相似、其二,认识到天宇(地球)是昼夜不停旋转的,并询问它的轴心在那里,可看出屈原和三峡地区先民们对地球这颗行星围绕太阳旋转的朦胧意识;其三,有了昼夜划分和阴阳二气,才有了天地万物,体现了对生命起源的唯物思想。宇宙的生成,是自然发展的产物,不是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

  现代考古发现证实:屈原生活的时代,楚地学者对宇宙生成问题,就有过很深人的研究并达到了较高水平。1993年10月,在三峡东部的荆门市郭店村一座战国楚墓(专家断定其年代为公元前300年)出土了一批珍贵的竹简。这批楚简共18篇,其中一篇命名为《太一生水》。有关专家评论说:“按文字说,最短最短,一共只有305个字;按内容说,却最大最大,探讨的是宇宙生成问题。”(5)《太一生水》对天地生成作了这样精辟论说:“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关于宇宙的演化,现代科学家有两个对立:“一个方案认为宇宙始于火;另一个方案认为字宙始于水。”(6)而冰始于水,可见当时楚地学者对宇宙生成的认识已经达到了相当的科学高度。

  在对于湿沌初开,宇宙如何生成提出一连串发问之后,屈原转而探询天字间日月星辰的方位和运行规律。“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这是问周天运转中怎样出现了黄道的轨迹?十二辰是如何划分的?日、月二十八宿如何布列?“角宿未旦”、“伯强何处?”也是问二十八宿中箕宿与宿角的方位。“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楚地古代传说太阳从东方一个叫汤谷的地方升出,而落于西方一个叫蒙汜的地方。古人误以为地球绕太阳运行是太阳在运行,所以问黎明到黑夜运行一昼夜是多少里程。“坐地日行八万里”,也许就是用现代诗的想象对古代诗的想象的绝妙回答。

  笔者认为,更值得重视与研究的是,屈原作品中保存了不少很珍贵的远古时代流行于三峡地区的日、月神话,透过对这些神话传说的神奇描述,可以窥见三峡地区先民们对太阳、月球的活动规律及异常变化的精细观察与大胆想象。而这些观察与想象,反映了一定的天体现象的真实,因而也就具有一定的科学性与科学价值。

  让我们追随先民们的飞越神思,先探讨一下有关太阳的神话传说。“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羲和”或说是御日车之神,或说即是日神,与太阳神话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从《山海经》记载的神话中得到验证。《大荒南经》载云:“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这就是十日生成的神话,并由此伴生出羿射十日的神话,《淮南子·本经训》对此也有载述:“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尧乃使羿……上射十日……。”《招魂>中亦提到“十日代出”。“羿焉弹日,鸟焉解羽?”所问的正是羿射十日的神话,屈原提出了对这一神话的质疑:羿为何能射日,他射落的九个太阳中的神鸟的羽毛也能散落吗?表现了屈原走出神话的迷信大胆追求真理的科学精神。后面所问的“天式从横,阳离爱死,大鸟何鸣,夫马丧厥体?”这两句诗,可以理解为对太阳神话质疑的延续,特别是从“天式从(纵)横”的精辟见解中,我们可见那时的屈原对自然法则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这一真理已经有了很深刻的认识。

  当然,那位名叫羲和的女子是生不出来太阳的。太阳神话实际上是对太阳从哪里来的启示。姜亮夫先生在《古史学论文集》对此有认真研究,他认为这是“晨羲之义”、“日初出之象”。古人把海上日出之处想象为“汤谷”,把晨羲日初出的景象想象为一个能生十日的女子羲和。“十日并出”的神话看似荒诞而缺乏科学性,但各民族都有类似神话的记载,一定是某种现象的真实反映。笔者推想:可能是现在科学家们所说的十大行星并列的异常天象,有学者认为:天空同时出现几个巨大的发光体是可能的,但决不是能够自己发光的发热的恒星——太阳。假如是十个太阳,那地球上的温度就要增加十倍,那样的话地球早就不存在了。(7)用现代科学和独特思考来阐释太阳的神话的,当首推萧兵先生,他在《天问新解》中提出:“羿焉弹日,鸟焉解羽?”——“这问的是后羿射落九日、九鸟的故事。太阳里有神鸟,较早的图象见于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帛画》。这是我们祖先对‘日斑’或‘太阳黑子’最早的神话摹写,但是洛阳西汉壁画墓星象图日轮里除了常见的‘日鸟’以外,还有一只飞鸟,很可能它就是《天问》里的‘阳离’——日中离鸟。”“阳离爱鸟”“是写太阳变异。黑子活动剧烈,而初民以为太阳神鸟异动。”“或说描写日蚀,日蚀时也的确最容易观察‘阳火’;又日冕、日珥等等亦似之,但日鸟、日离之象却与‘日斑’更加接近……太阳剧变很容易使古人联想及太阳中图腾神鸟之飞动、燃烧。这些都可以间接证明我国原始时期天文观察活动之发达和精细。”

  《天问》中保存的月亮神话更是神奇而又美丽。“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月亮得到了什么神术,为什么死而复生?究竟有什么好处而在肚子里养了顾菟?可以看出,先民们对月亮有细致的观察与研究,视月蚀为‘死’,月复圆为再生,掌握了月亮有朔、望等隐现圆缺的变化规律,这是长期用肉眼观察的结果,尤其难能可贵,学者们对“顾菟”的解释则其说不一。一说“顾菟”即月中兔名,“顾”为照顾之意,或谓“顾菟”为叠韵连绵字;另说“顾”就是指蟾蜍(居诸),“顾菟”即赡赊和兔子,萧兵先生经过研究蟾昂异语称音的变化和西汉古墓出土的壁画、帛画中有四幅“顾、菟”并见于月中的图象,认为“顾菟在腹”是蟾、兔并居于月中。他认为“月腹有蟾,这种神话起于蟾昂图腾氏族对月亮阴影的形象摹写,而又与‘月蚀神话’有关。《淮南于·说林训》:‘月照天下,蚀于詹诸。’高注:‘月中虾蟆食月。’既然虾螟会食月,那么月腹里养个大癞大(顾)(和兔子)或者在月图里画着蟾·免,这对月亮有什么好处呢?‘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就是这样揭露出‘月蚀’和‘月蟾’神话的内在矛盾的。如果‘顾’不指赡蜍,那么这句话就脱离‘虾蟆食月’神话,‘厥利维何’也就没有着落了。”(《天问新解》)

  屈原《天问》的视野与神思,从浩瀚的星空漫游到苍茫大地,探询大地总的地势和各种异闻传说。解读这些揉合进大量神话和哲理的诗句,我们仿佛走进了一个传说中渺茫的远古史的再现世界之中。透过屈原对大地异闻传说的大胆怀疑,我们既感受到他探求真理的唯物主义精神,也从中获得了很多极为珍贵的大自然信息。

  (1)屈原在问地的时候,首先用14句篇幅来问鲧、禹治水。这是很不寻常的,也耐人思索的。笔者认为:这证明人类的原始时期确实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大洪水时期(也可能就是冰川吧),初民对大洪水进行了长期的抗争,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实际上在远古时代缺科学技术的条件下,要治理大洪水几乎是不可能的。“洪泉极深,何以填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洪水是那么的深,鲧怎样来填塞它?地方分为九洲,禹怎样使之坟起于水中呢?这表明屈原十分怀疑有这么大的能力来完成这么浩大的工程。推想鲧、禹之所渭治水,极有可能是大洪水消退后之治理而已。鲧禹两位治水英雄的神话传说,最早传之于南方长江流域,这说明鲧、禹氏族与长江、三峡有着很深的渊源关系。

  地球人类曾经的那一场洪水,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思考的科学课题。新近有学者提出一种与传说观点截然不同的“假设”:人类曾经遭受大洪水的毁灾,但“人类最初的知识来自洪水”,“人类的文明本应有两个,它划分为以大洪水为界,前一个文明应该称之为第二代文明……后一个文明应该称之为第二代文明,也叫物质文明。我们今天正处于第一代文明中。”(8)当然,这仅仅是一种大胆州假设,尚无令人足以信服的科学证据证实。

  (2)关于人类的起源问题,屈原认为人类和万物都是阴阳两种物质演化的——“阴阳三合(即参合),何本何化”,不相信“古之神圣女”女蜗捏土造人的神话传说。“女蜗有体孰制匠之?”女蜗既然能捏土人,那她自己的身体又是谁制造的呢?那时候若没有人,那“璜台十成”又是谁建的呢?在那个天帝或古神女造人说占统治地位的时代,屈原竟敢大胆提出质疑,表现了他的无神论思想和科学胆识。

  (3)对中国地形和天地结构之间,更令人惊叹:“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长?南北顺椭,其衍几何?”——东流之水为什么不能使大海满溢?大地东西南北有多么长?,南北狭长,比东西长出多少?这说明在屈原所处的战国时代,三峡地区人民已经初步掌握了地理方面的科学知识。从“顺椭”二字推测,并且知道地球是椭圆形的,这同中原地区广泛流行的“天圆地方”说比较,更接近于科学实际。

  著名学者孙作云先生在《天问研究》这部著作中,对屈原在《天问》中所反映出的唯物论思想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认为《天问》“最能反映屈原的思想,其中也间接地反映了战国时代人的思想,是我国思想史上的一篇重要著作。”屈原“怀疑天有九重的说法,怀疑‘盖天说’怀疑有关天的种种迷信,怀疑月中有鸟,月中有蟾蜍,嫦娥奔月……怀疑下雨是雨师所致,刮风是风神所使等等,这些都是唯物论、无神论的思想在古代世界里闪烁着科学的金光。”

  屈原对大自然的奥秘尤其是宇宙天象的大胆探索精神,在其它的作品中也有充分的体现,特别是他超越时空的宇宙意识,对天宇充满了神奇的想象,常常神思飞越,幻想着去遨游太空。请看《离骚》中这段被学者们称作“神游”和“想象飞行”的描写——

  驷玉虬以乘翳兮,
 溘埃风余上征。
 朝发轫于苍梧兮,
  夕余至乎县圃……
  吾令羲和弭节兮,
  望崦嵫而勿迫……
  饮余马于咸池兮,
  总余辔乎扶桑……
  前望舒使先驱兮,
  后飞廉使奔属……
  飘风屯其相离兮,
  帅云霓而来御……
  吾令帝阍开关兮,
  倚阊阖而望予……
  览章阖而望予……
  览相关于四极兮,
  周流乎天余乃下……

  屈原想象自己驾驭着玉虬,乘着风车,飘离尘世飞到天上,饮马咸池,总辔扶桑,令月御神望舒作先驱,风神飞廉紧跟在后面,旋风结聚起来相互靠拢,它帅领云霓前来迎接……我令守天门的守卫打开天门,他却倚天门把我呆望……在天上观察了四方八方,周游一遍后我才从天而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两句诗道出了屈原神游天宇的目的:为了探索真理,为了追求理想。

  古人对高深莫测的天宇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因而荫发了“飞天”的幻想。庄子的《逍遥游》也表现了与《离骚》相似的内容:“搏扶摇而上……以游无穷”;长沙子弹库1号墓出土的帛画“人物御龙图”,展现的也是古人御龙飞天之象。在科技不发达的战国时代,人们有如此大胆的科学幻想,真令人惊叹。

  据学者徐志啸先生研究和考证:楚人先进的宇宙意识,“其来源于他们早期已具有的观象授时的天文知识及其实践……重黎——祝融——火正,作为楚人的祖先,是华夏诸民族史载最早的天文学家,具有丰富的观象授时的实践与经验。这无疑早早地便开拓了楚人窥探字宙苍穹的视野,丰富了楚人的空间想象,为楚人轻灵升腾感与辽阔空间感的产生奠下了基础。”“他还指出,战国时代专门观察星辰运行的占星家甘德还创立了二十八宿体系……对于天文家、历法学的发展有重大意义。”(9)

  笔者推想:屈原及三峡地区先民的宇宙意识的产生,还同古代三峡地区浓厚的巫文化氛围也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巫师们擅长占卜学催幻术,能通天地神鬼,预言未来祸福,巫山即灵山,是巫师们“上下于天”之地;由于祀神之需要,巫师们大都通晓天文地理。被鲁迅称之为“古之巫书”的《山海经》,极有可能出自巫风盛行的三峡地区,《山海经》记叙名山大川及海内外异闻传说,在汉代即为地事搏物之作,《隋书》、《唐书》皆将其列入史部地理类,内容涉及地理之重可以想见。精通巫术的屈原有可能汲取了《山海经》式的原始宗教思维方式,而又走出巫风,走出神话,写出了搏大宏深、奇特不凡的《天问》。

  总之,《天问》是一部天书。《天问》还存在着不少不可尽作解读之处,其内涵仍然给人以笼罩着一层层千古迷雾之感。被学者称之为文学史上的杰作,也是哲学史上的杰作的《天问》,反映了屈原的哲学思想和追求真理的科学精神,也间接地反映了三峡地区先民们勇于探索自然奥秘的宇宙意识。这对于我们研究三峡地区的原始文化与文明演进,具有珍贵的科学价值。

  《天问》的时代距离我们遥远遥远,真正的《天对》却渐渐向我们走近。因为现代人仍继续高举着《天问》的科学旗帜!

注释:

(1)李凤仪:“《天问》不是文学作品”呼兰师专学报.1990.3
(2)林庚:“《天问》论笔”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
(3)刘毓庆:“《天问》困惑与超越”《名作欣赏》1992.2
(4)所引释文,皆采用林庚《天问论笔》
(5)庞朴:《宇宙生成新说》《寻根》1999.4
(6)董光壁:《天地之初》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1996年
(7)李卫东:《人类曾经被毁灭》九州图书出版社1998年版
(8)徐志啸:“《离骚》与楚人的宇宙意识”《学术月刊》1991年11期

[作者简介]
刘不朽 宜昌市文联
湖北支昌市 443000
(收稿日期:1999—11 编辑:张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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