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一方水土”的漫说 | ||
| ——“《散文》主编谈散文”之四 | ||
贾宝泉
东坡夫子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从中至少可以理解三层意思:一是如画江山,造就多少豪杰,二是众多豪杰,也造就如画江山;三是豪杰不比江山老,“一时”的豪杰虽显赫,终究抵不过“流水青山送六朝”。若是再不着边际地敷衍说开去,那,话就多了。文人笔下的“江山”,跟农夫口头的“水土”是一个意思:无“水”不成“江”,“土”厚积便成“山”。江山,水土,是我们渡向彼岸的舟航。
“水土”同作家的关系,第一句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积。固然,人生淮南、淮北都是人,不能有第二个称呼,但人跟树木也有相同处,出生地不同,成长地不同,其气质、禀性也不尽相同。古圣贤云:“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人的禀性不同,所好甚异;而长时间近山或近水,人自己的性情也改变了。屈大夫生长水边,生性爱水,朝饮兰露,夕餐落英,其辞赋典丽华美,云梦泽一般清澈明达,音韵亦如云梦泽水,恍漾今若流风之回雪,无须激发而自鸣天籁,正是智慧心灵与浪漫情结至美至善的融合;孔夫子远浩森而近山岳,生性爱山,自小便敬长而亲仁,其学说也三句不离“仁”字: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唯仁者能好人。”如此等等。孔夫子名“丘”,丘者,小土也,这便是孔夫子“仁者乐山”说的一个佐证。作为伟大诗人的屈原,而不单是一个名叫屈原的人,为什么生长于楚?作为儒家创始人的孔丘,而不单是一个名叫孔丘的人,为什么生长于鲁?个中必定有其深厚的文化渊源,不能认为纯属偶然,由“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进而推想到:诗出泽畔,理生丘山!笔者当然不敢妄言泽畔不出哲学家,丘山不出诗人。中国是大国,造物繁华。一不留神就说出片面性了。
数年前笔者曾与国外学者谈散文写作,国外学者比较看重作家的慧悟,笔者赞同他们的看法,但又着重谈到“一方水土”对散文作家的养育,任何优秀作家都得到“一方水土”的垂爱,而生长于大国的作家得到的更多,可惜不是人人觉悟到的。作家生长于大国,宜于拓宽怀抱,宜于视大若小,视盈若虚,油然而生登高望远之慨。以中国散文作家为例,你要写山,你就想到长白山、燕山、太行山、喜马拉雅山、昆仑山、十万大山、黄山、华山、庐山、五指山……;你要写水,你就想到乌苏里江、黑龙江、松花江、黄河、长江、珠江、澜沧江……以及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对于山,你尽可以比较其不同风韵;对于水,你尽可以品味其独有的风涛。那各地迥异的万种风情,如葫芦笙歌、长白腰鼓、泼水节、闹元宵……也是作家必读的无字天书。维吾尔族姑娘舞蹈时爱摆头,满头金发摇摆成黄河壶口瀑布;舞龙灯的汉子爱吆喝,整齐的吆喝声犹如自家建房基时的夯歌,这能不使你喜上眉梢,妙到羊毫颠?这些山、水、风情,就是成就作家的母腹和襁褓。如果作家开悟得早,将可以缩短自己的发育期和成长期,等于歼击机驾驶员为提高飞行速度开加力。
不需多说,生长于小国的作家,照样可以涵养出寥廓心性,云水襟怀。关键是怎样思维,怎样阅读。军人都有这样的经验,用望远镜从大端向小端看,近的变远了,大的缩小了,视野刹那间便空阔了。
世有“地灵人杰”说。所谓地“灵”,也就是水土有特色,或特色鲜明的意思。特色鲜明的水土易造人才,灵淑所钟,代相辉映。其实如果站得高些,将发现没有无特色的水土,倒是有发现不了特色的眼睛。
“水土”同作家的关系,第二句话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文。
“家住夕阳江上村,一湾流水绕柴门。种来松树高于屋,借与春禽养子孙。”叶唐夫的《江村诗》,产生于“夕阳”、“流水”、“柴门”、“松树”和“春禽”组织的景物中。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里共借用九件事物“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九件事物,件件含萧杀秋意,件件是秋。马致远信笔拈来,成就了元人写景小令名篇。
范仲淹有《渔家傲》:“塞上(亦作下。从《历代诗话续编》。中华书局版。)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峰里,寒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雁阵”、“边声”、“寒烟”、“落日”、“孤城”……组成《塞上征夫思归图》,萧瑟风景宛然目前。不须吟,先已五内俱冷。欧阳修以为不佳,呼为“穷塞主”之词,他自已又作一曲《渔家傲》,虽响遏行云,然几近口号,终未能抗过范词。
为什么《好一朵茉莉花》诞生于苏杭一带水乡?因为那里气候温润,适合茉莉花的生长,于是花开到极致,浓香满弄飘。那里的人多细腻,生性多浪漫,嗓子也尖细,种茉莉的人心授手应地创编《茉莉花》,细声细气地演唱《茉莉花》,茉莉花得人唱而绰约,人因唱茉莉而窃宛,人与花才相得益彰,彼此的优长都发挥到好处;为什么《信天游》诞生于西部高原?为什么跟呼喊口号一样地唱?嚷?因为那里人稀少,风硬砂暴,人活着,便要跟干旱风沙作对,生命深处的东西要爆发,企图跟他人沟通感情的愿望也愈发强烈。人们凭借那些从脏腑里呼喊出来的东西,证明生命存在过,证明骨子不缺钙,细声细气哼唱绝对不行。荣莉花不比山丹丹耐寒碰硬。没有人听,便自歌自唱,唱得唇裂嗓子出血,唱得白云不走烈风欲歇,唱给骆驼、草、羊、石头……其实是唱给自己听的。《信天游》是破除恒久寂寞的歌。“为嫌诗少幽燕气,偏向冰天跃马行。”说这话的古代诗人,是领悟了一方水土对于文字的特殊熔铸作用的。史皇司马子长青年时“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汉、泅,讲业齐、鲁之者,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峰;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史记》还未作,一部无字的活“史记”先在胸次酿成了。《史记》得与《离骚》对垒,一个原因,是司马子长善读无字之书。
“水土”同作家的关系,第三句就是:一批文人捧起“一方水土”。
散文家说:“江山也要文人捧,而今堤柳尚姓苏。”杭州的白堤、苏堤,比较美,可也说不上绝美,因是白居易、苏东坡组织修筑的,也曾拦洪护卫众多人畜,一片稼禾,这便成了风景,后人怀念这些好文人充任的好官史,但无处寄情,只好以一道湖堤做了庙堂。由景物变成庙堂,是若干代人持续供奉完成的。在中国文化里,景物寄托着人民鲜明持久的爱憎。将秦桧等人的丑铁像立在岳飞墓前,个中爱憎是极分明的。
有些地方,人们所热爱的文人的一条题字,被石匠刻了,便是一处风景;仅仅一个传说,也立一座庙宇;在某地方,还有一个千年前的古人籍贯隶属自己这片水土发生争执的,虽是为了发展旅游,但总归说明优秀文人影响的绵远流长,和对子孙万代的恩泽。岳阳楼、太白楼、苏堤、匡庐花径、浪井、小姑山、鹅池……每一处都是一段古代史的证据,都是英魂的特定条件下的复活,都是不受岁月侵凌的活物,都是后人见仁见智、各取所需的多面尊神。
比较起来,那些大文人没有留下多少遗泽的地方便显得贫薄。就说邯郸吧,那里曾有过极其辉煌的历史。“胡服骑射”的故事可否说是中国最早的拿来主义?一个邯郸,成就了一本《邯郸成语故事》。然而,在中外文学史上,它绝对无法与汨罗相比方,不可望其项背,尽管汩罗很小。一个明摆着的原因是,邯郸没有屈原。每当在赵王城废墟上踱步,总以为萋萋荒草对着长风呼喊:给我屈原!这时便意有所郁结,心里有话要说:“数度邯郸路,再登赵王城。学步守旧观,骑射开新风。西凌王霸气,东逼海天空。只因无屈原,羞与小丘平。”文化建设是泽被当今更是泽被后嗣的事。时光之波可以将高楼祟阁轻易推倒,却销蚀不了《李太白集》中一个之字。
“芭蕉叶上无愁雨,只是听时人断肠。”江山本无情,人岍心固常在。江山不为文人设置,原无妍蚩之分,更须文人捧场;文人运笔必得江山之助,离开江山便没有仗恃。文人与江山之间,究竟哪个依赖哪个是显而易见的。文人性情不同,有些文人喜欢反常规而行之,所以《茉莉花》的故乡也出刚健的文字,高原戈壁也诞生柔情似水的歌摇,边塞诗也不乏高亢嘹亮的。水土不是作家创作风格的决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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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稿日期:1999—08编辑:张立先) | 网页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