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长江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只能作为一份想像幻存在人们的记忆里。那高高的山岗上和密密的荆棘中,飞禽走兽难觅踪迹,倒是有些羊们在人们豢养中日渐多了起来。
仲夏时节,我受命回到故乡屈原故里种归去采记一个“羊大王”的典型。提供信息者说,在长江三峡工程建设中有一个移民表示,为了支援国家建设,不给政府添麻烦,他自愿从山脚下富庶的江边搬到山上去。政府负责移民的官员劝他说,山上只有杂草和荆棘几乎没有良田,生存环境十分恶劣,还是随村子整体外迁到有田有地的地方好。那个移民笑笑说,我就是看中了山上的“杂草”,才决定留下来的,我要利用杂草资源和人烟稀少的优势,成为秭归的“羊大王”。不到三年时间,他的养羊实验果然获得了成功,一家人养了300只羊,日子过得挺滋润。
回到秭归,当地官员要陪我去采访“羊大王”,我笑着说这就不必了。他们有些惊讶地问我:采访保密?我忙解释说,不存在保密问题,这个“羊大王”董远庆是我的“娃娃朋友”,我们不叫他董远庆,而叫他“兴娃子”。你们去了他兴许拘束,我一个人他也许会跟我拥抱哩!
顶着烈日,我从秭归老县城归州涉过一条小溪,朝一座山岗上爬去。这里的每寸土地上,几乎都留有我的足迹。我一边爬山,一边寻找着羊的影子。直到我爬到一个五六百米的山岗上看到了董远庆,也没有看见一只羊。董远庆看到我,兴奋地大叫一声“老黑”(我的小名)立即如我所料地扑上来一把拽住了我。然后他便大声呼喊:丹丹,快给你的“黑爹”泡菜!告诉你妈,来了稀客,快烧一块瘦腊肉准备弄饭。搞得我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兴旺”和“老黑”一样老了,只是“老黑”更虚胖一些白了一些而“兴旺”却更结实黑了一些。三二句话后,我便直奔主题,问起兴旺的羊子。提到“羊”兴旺就坐不住了,忙着对他的爱人吩咐,快些多弄几个菜,我和丹丹的黑爹去看羊子去。
我们沿着山道又走了一程,山上依然末见羊的影子。兴旺说,我养羊不放羊,改为圈羊,一是羊长得快,二是好管理,三是可以保护山上的植被环境,所以政府很支持我。说着他用于一指,那一溜羊棚,就是羊圈。
兴旺的羊圈依山就势地建在一面山坡上,既通风又不在风头上,采光好又不受太阳的烤晒,看起来他自小的聪明派上用场。我笑着说,你的羊也住吊脚楼哩!他也笑了,对我说,现在我养羊后才知道吊脚楼的好处,它通风透气又隔潮,我们峡江的先人聪明得很!
羊们看见兴旺,一齐咩咩地叫了起来,就像孩子看见了买了点心回家的妈妈一样。一个大男人的兴旺,随手抓过一只羊,用手扶模着羊头,显得母性十足。其他的羊也嫉妒似的,挨挨擦擦地挤过来,靠近兴旺,有的用头顶兴旺的腰,有的用身子蹭兴旺的腿。我也忍不住用手模起羊来,立刻就有亲切的感觉从心底弥散开去,儿时关于羊的记忆刹那间急遽地膨大膨大,使我忍不住马上跟兴旺进入一种回忆的状态。
兴旺和我来到一块山涧树林下的草地上,我们席地而坐。我问兴旺: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那群羊吗?兴旺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而是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孤独地守在这座山上养羊吗?望着兴旺一脸的伤感,我明白了他的苦心。
我和兴旺同时坠人儿时的回忆之中……
有一对老夫妻,他们远离村里人,在临近小溪的半岩里,搭了几间养羊房,养着一群羊。男的很少在家,只偶尔见他骑一匹枣红马回家转一转。听说他在县搬运大队里当马倌,管着几十匹马,我们就叫他“马老头”(其实他姓徐)。老马婆专门在家放羊,我们就叫她“羊子婆婆儿”。她养的羊大概有五六十只吧,由一只名叫“黄顺”的大黄狗负责看管。
那时候,我们放学后不是马上做作业,而是赶快去寻一背篓猪草,否则猪就会挨饿,我们就要受到爹妈的责骂。我们也愿意去寻猪草,因为小伙伴们可以开开心心地与那些羊们在一起玩。
村旁的那条小溪中间,有一块较大的冲击平地,叫碛坝。由于土质肥沃,花草繁茂。我们一到债坝,那些悠闲的羊们就兴奋起来,迅速靠近我们。我们丢掉背篓,马上同羊们“疯”了起来。有的抱住羊的头,有的骑上羊的背,有的跟羊“摔跤”,有的把小背篓挂在羊角上,让羊当“搬运工”。那只威猛的大黄狗此时就闭上眼,打它的瞌睡去了。
与羊“疯”过一阵后,我们就急急忙忙地寻猪草,羊也懂事似的,只是各自跟着各自的“伙伴儿”,一边漫不经心地啃草,一边咩咩地撒娇。就像竞赛一样,小伙伴们一会儿就把各自的背篓里装满了猪草。
我们把背篓拿到河滩边摆好,就又开始了游戏。兴旺在我们这群伙伴中大一岁多,加上他平时寻猪草快,又肯助人,当然就成了“领袖”。我们的娱乐活动一般由兴旺安排。一般先是骑羊比赛。每个小伙伴都有“自己的羊”。兴旺一声令下。小伙伴们在羊背上颠来颠去,那些小羊们各自跟定自己的“主人”一路撒着欢在后面凑热闹,场面很是壮观。
骑完了羊,还有人跟羊摔跤,羊跟羊抵角。羊跟羊抵得激烈,小伙伴也各为其羊在旁边争得面红耳赤。跟羊摔跤就是显示兴旺“领袖”地位的表现。那只最高大的头羊,平时懒得参加我们的娱乐,只有在摔跤时才踱着羊步一副骄傲的面孔走了过来。那时生得瘦小的我,每次去扳住它的角,扭来扭去,惹得伙伴们一阵阵大笑,而头羊却纹丝不动。小伙伴们一个个上场,一个个败下阵来。最后,兴旺出场,头羊才咩地一声,算是跟兴旺打个招呼,然后就欠下身子,低着头与兴旺周旋。兴旺总是在与头羊周旋中,找一个空子,猛地一下抓住它的双角,然后翻身骑上羊背,再想办法把它摔倒。有时候头羊不让兴旺的阴谋得逞,兴旺抓住它的双角的刹那间,身子向旁边一荡,拖着兴旺就跑,但一般不会跑太远,就把兴旺丢
这个时候,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大家喊着加油,蹦着跳着,十分开心。如果羊被摔倒了,我们会跑过去抚摸羊,以示关怀;如果兴旺被拖着走了,我们会拉起兴旺,也会对羊表示祝贺。
每到天擦黑的时候,“羊子婆婆儿”就会站在草房门前的培坝上大叫一声“黄顺回家!”大黄狗就会从假寐中睁开双眼,把身子一抖,汪汪汪地叫几声,羊们就会跟在头羊的身后浩浩荡荡地回家去。据说,我们每天与羊们在一起“疯”,“羊子婆婆儿”都在观望着,天擦黑她要羊回家,其实是要我们回家。但是我们那时不知道“羊子婆婆儿”的良苦用心,每次她叫一声“黄顺回家”,我们都会有些扫兴地骂一声,“羊子婆婆儿”真讨厌!
农村的孩子没有公园,没有动物园。在我们的记忆中,除了读书,做家务,挨打,挨骂外,与那些羊们在一起“疯”,成了我们儿时生活中难得的“开心一刻”,我们因此学习顺心,寻猪草也更快,做家务也更勤快。大家都在想着,把一切该做的都做好,然后就可以安心地与羊“疯”了。
为了那些羊们,我们每个小伙伴几乎都哭过。因为总有一些羊,在冬天到来后都会“失踪”,让我们寻不到自己的“伴”。这时我们就会一边诅咒“羊子婆婆儿”,一边寻找新的“伴”。而这些不幸总是很快就会被忘记,因为新的“伴”很快就会与我们亲密无问。
谁也没有想过,一旦失去了这些羊,我们将会怎么办?然而这一天却在我们不小心间出现了。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声势浩大的“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鸡笼里的鸡,圈里的猪,自留地里的菜,都成了“资本主义尾巴”,必须无情地割掉。广播里天天在讲,学校里老师在讲,墙上的标语铺开盖地地讲,这些“资本主义尾巴”不剖掉,我们就将亡党亡国。广大的红卫兵,红小兵们,一定要站在时代的前列,你要当革命派吗?你就赶快把家中的“资本主义尾巴”割掉吧!
我们的热血沸腾了,“羊子婆婆儿”的那群羊,不是一条最大的“资本主义尾巴”吗?兴旺的和我们密谋,怎样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天下午放学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戮杀即将发生。羊们依然十分亲热地欢迎我们。我的心中曾经闪过一个念头:它们怎么会成为资本主义的尾巴呢?然而仅仅是一念之间,我对自己就差点鄙夷起来:自己怎么连“资村主义的尾巴”都不能识别呢?这么想着,眼前的羊们就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放下背篓,没有任何过程,兴旺就找到头羊要“摔跤”。可怜地头羊一点儿也没发觉今天的程序不对劲,依然兴高采烈地迎上前来。只见兴旺与头羊周旋不到三分钟就抓住了羊角,一跃而起,把头羊扳到在地。为了表示自己的“革命”坚定性,我冲上前去拼命用泥巴和沙子去捂羊的嘴,其他小伙伴也涌上前来帮忙,头羊来不及挣扎就一命鸣呼了。只见那双眼睛血红血红,让人看一眼就心惊胆颤。另外的羊们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远远地看着,没有发出一声惊叫。
我们虽然认为干了一件壮举,还是有些心虚,各自提着背篓赶快撤离了债坝。
第二天下午,我们又来到债坝。远远的,大黄狗“黄顺”就对我们毗牙裂嘴咆哮不止,吓得我们魂飞魄散地逃向远处。黄顺赶走了我们,对着远处的我们呜呜地大喊大叫,即像在哭泣一般,听了让人心里发毛。
又过了几天,村里召开批斗大会。我们第一次看到“羊子婆婆儿”的形象。她已经十分地老了,花白的头发乱乱地蓬着,站在村里搭的台上两腿直哆嚷。在斥责中,“羊子婆婆儿”无力地辩解着: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羊子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它们是自己跑到山上去的,我喊黄顺回家黄顺不再听话……她的话几乎没人认真听,口号声就响了起来:羊子婆婆儿不投降,就叫她灭亡!打倒羊子婆婆儿!无产阶级专政万岁!坚决割掉资本主义尾巴!
好久,我们没到债坝上去寻猪草了。每天寻的猪草越来越少(猪是资本主义尾巴,但政策允许每户人家喂一头猪,春节时宰杀交一半给国家作“爱国猪”。)挨打的次数越来越多。那天,兴旺和我们商量,还是到债坝上去寻猪草吧,那儿猪草又多又嫩,猪吃了肯长膘。
碛坝上的猪草真是多得不得了!只一会儿每人都寻了一背篓。我们忽然间都显得毫无意思,僵硬地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许久,兴旺说,我听人说“羊子婆婆儿”十分狡猾把羊子全部赶上山去了。她伯别人利用黄顺把羊子赶下山,一天夜里把黄顺杀了,埋在树林子里。没有黄顺,这些羊子就不会回来了。听大人们说,这些夜里,总听到像鬼哭的声音,让人听了心里发毛。有人说,都是羊子婆婆儿害的人,肯定是她使了什么妖法,让羊子们夜里像鬼一样一嚎一夜。生产队里还要斗她哩!
不知是什么原因,生产队里没有再斗羊子婆婆儿倒是基于民兵们背着枪到山上去打那些羊子。那座小山岗其实不算太高,但山却很险峻,而且处处是荆棘。民兵们上了几次山,几乎个个都被荆棘挂得衣破血流,子弹打了不少,却都没有打死一只羊子。有一次民兵们押着羊子婆婆儿上山,她爬到一个山坡上就势一滚,边滚边说:让我去死吧!从此后,民兵们再也不敢惹她了。
我们在寂寞无聊中天天到到债坝来寻猪草,慢慢地忘记了那些羊们。
第二年春天,仿佛是一夜间,碛坝上的野花一齐开了,蜂儿蝶儿忙来忙去,让我们也高兴不己。就在我们忙着采花扑蝶时,一个意外的景象让我们目瞪口呆:一群羊子仿佛从天而降,将我们团团包围起来。它们咩咩地叫着,却再也不是过去撒娇的声音。羊们没有以前那样肥壮,却是显得高大威猛,一只只羊角给人十分尖锐的恐惧。在叫声中,有只羊抵着角快速冲了过来,我们惊叫着四处逃窜。其余的羊也跟着冲了过来,有的把我们抵倒在地,有的用角挂住我们的背篓,把我们寻的猪草拖得满地都是。
兴旺一边跑一边喊我们快往河边跑。跑到河边,我们捡起石头向羊砸去,羊才停止进攻。但它们一副不肯屈服的样子,一边躲闪着石头,一边示威似地叫着。一直到天黑,羊们才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消逝得无影无踪。
羊撤退了好久,我们才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各自找到自己的背篓,才发现有些背篓已经被羊们糟蹋得乱七八糟了,猪草也被羊啃吃得一片狼藉。整理好背篓,重新寻回猪草,我们的恐惧突然间消失了。小伙伴们兴奋地凑到一起,商量着从此后天天来这里同羊们“打仗”。
第二天,我们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根棍棒。大家十分焦灼地等待羊的出现。就在天色较晚时,山岗上的荆棘突然像刮起了一阵风,摇摇晃晃。兴旺告诉大家,肯定是羊子来了。话没落,一群羊果然向我们直扑而来。我们围成一团,在兴旺的指挥下,每人高举棍棒,大声叫着,一是给自己壮担,二是吓唬羊们。羊也不示威,用蹄子踏着地,搞得尘土飞扬。它们一边咩咩地叫,一边寻找机会,向我们发起进攻。我们把棍棒乱挥乱打,羊群只好跑到远处。我们也不敢轻易散开,伯羊群各个击破。大家就那么僵持着。我们心里既觉得有些过瘾、刺激,又有些害怕,不知道天黑了羊们还会耍什么花招。就在我们要哭的时候,羊们开始撤退了。我看到它们撤退还很有纪律,先是有几只强健的羊面向我们抵着角,其余的羊撤退,大多数羊走远了,这几只羊才慢慢退着往后走。退几步后,它们掉头就跑。远处,又有几只羊抵着角守在那里,等这几只羊跟上大部队后,它们也是先退着往后走,然后掉头快跑。它们就这样互相掩护着,直到逃进荆棘丛中。
羊们跑了,我们也在惊吓中累得瘫在地上。
羊们虽然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我们却也从此找到了新乐趣。那时候的我们并不知道岁月扭曲了我们的人性,居然也可以扭曲兽性,只知道在穷苦无聊的生活中,能够与这些羊们“打仗”,也是一件十分刺激和过瘾的事。从此后,我们几乎与羊们打了一个春天的仗。其问我们曾打断了几只羊的腿,小伙伴们也有被羊抵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候,羊显得十分凶恶,兴旺也叫我们学羊,采取互相掩护的办法,抵御羊的进攻,尽量减少伤害,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在近一个春季与羊的战斗中,小伙伴们没有一个人把此事张扬出去。而且说来也怪,在不断的战斗中,我们发现这些羊们不再让人恐惧了,有时候在战斗中,大家出手不太狠了。小伙伴们也感觉到这些羊经过了一个春季的与我们战斗,羊角抵在我们身上时,不再那么残忍了。我们甚至想到了与羊们重新旧好。
而这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发生,羊们的灭顶之灾来临了。在社会又一轮割“资本主义尾巴”大潮来临时,生产队里实在没有什么“尾巴”可以割了,大家只好再把目光转向那群曾经失踪的羊身上。为了应付上面“割尾巴”的数量,生产队长利用县中队在我们那里射靶场的机会,请县中队战士帮忙杀掉这群羊。条件是所有的羊都无条件献给部队改善生活。县中队为了支持农民兄弟的革命行动,向山上的羊们发动围剿。他们毕竟是正规部队,不到一个星期,就杀死了几十只羊。那些日子,我们每天都看见有血流在碛坝的沙滩上,甚至染红了我们的猪草。
不久,“羊子婆婆儿”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她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到神农架老林中找她伐木的儿子去了。又不久,“羊子婆婆儿”的羊房也被火烧成了灰烬。有人说看见“马老头”骑着枣红马来过一次,后来房子就着火了。在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的日子里,这些都应该引起警惕,却没有人去追究,让很多人纳闷。对于我们,那些羊肯定是没有了,我们的生活从此又将寂寞而无味。有几次我从梦中惊醒,对母亲说有羊在咩咩地叫。母亲却威胁我说乱说要打嘴的……
兴旺的女儿丹丹喊我们回去吃饭,我们才发现彼此坠入回忆已经很深,两腿都酸麻得站不起来了。互相打量,俩人的眼中都有泪溢出。
我们再一次走进兴旺那一溜几间羊圈,看见兴旺的那些羊们正平静在咀嚼着拌了饲料的草料,真为这些幸福的羊们高兴。
| [作者简介] 韩永强 宜昌日报社 湖北宜昌 443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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