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一遍中学语文课本,如何?

——『《散文》主编谈散文』之三

贾宝泉

 早有重读中学语文课本的愿望。不久前终于得空读了,在“燎沉香、消褥暑”的日子。主要读了文言文。

 读得兴奋,好似瞬间回到30多年前的中学教室,煤油灯光映照着一个个青春的面孔,满心是旧地重游的亲切感。那时候早饭前安排两个小时自习;主要用于朗读课文,没有人指挥,数十名学子齐声抑扬顿挫地读着:“若夫一日出一而一林霏一开,云归一而一岩穴一暝,晦明一变化一者,山间一之一朝暮也。”“臣本一布衣,躬耕一南阳,苟全一性命一于一乱世,不求一闻达一于一诸侯……”文言文的韵味是品或读出来的,而读能加深记忆,终生受用。那时脑子是灵敏度很高的录音机,草叶上一只蚂蚁爬过的声音都录得下。

 中学语文课本上的文言文,很多是名篇,如《曹刿论战》、《鱼我所欲也》、《邹忌讽秦王纳谏》、《荆轲刺秦王》、《愚公移山》、《疱丁解牛》、《劝学》、《过秦论》、《廉颇蔺相如列传》、《屈原列传》、《出师表》、《挑花源记》、《与朱无思书》、《师说》、《陋室铭》、《捕蛇者说》、《岳阳楼记》、《醉翁亭记》、《爱莲说》、《赤壁之战》、《读孟尝君》、《石钟山记》、《指南录后序》、《项脊轩志》、《满井游记》、《口技》、《左忠毅公逸事》、《祭妹文》、《病梅馆记》、《与妻书》,等等。所涉及的作家(经典作家),有孔子、左丘明、孟子、列子、庄子、韩非子、荀子、吕不韦、贾谊、司马迁、诸葛亮、干宝、陶渊明、吴钧、韩愈、刘禹锡、柳宗元、杜牧、刘基、归有光、袁宏道、黄宗羲、李渔、蒲松龄、袁枚、洪亮吉、龚自珍、梁启超,等等。

 这些文言文星罗棋布在中国文学史上,按出世年代列序,时间跨越2000余年!20多个世纪 多么深长的一条通衢正道!这条大道上驶过秦王扫六合的战车,帝王封禅泰山的仪仗,曹操大举南进的千里舳舻;过移山的愚公,解牛的疱丁,奚落孔子的丈人,“鸡鸣狗盗之雄”孟尝君,“一岁犯死者二焉”的捕蛇者;小驻过“庶竭驽钝,攘除奸凶的”孔明,探询“洞在清溪何处的渔郎”;有过“调素琴,阅金经”的陋室,“尘泥渗漉,雨泽下注”的项脊轩,“斫其正,删其密”的病梅馆;至今依然仁立着“微内鼓浪,水石相搏”的石钟山,“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岳阳楼,“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的醉翁亭……应该说,长达20多个世纪中中国不同时代的苍凉歌哭,仍在这些文章中遗响。帝王、将相、诸子、游侠、迁客、骚人、隐士、奴婢,都有其相应的安顿处。

 这些文言文只是我国浩如烟海的文言文的一小部分,但是有代表性的一小部分,它们思想深刻,句意新隽,笔法讲究,易读上口,脉络清楚,便于分析研习,可谓典型的中国散文,又是中国民族精神的种子,一如莲子,无论蛰伏多久,只要温度、气象适合就要开花结实。它们所当出世的年月,一经天成,随便落实一个地方,便有深根暴怒而出,牢笼其所立身处,天崩地裂不到它。它们形体不同,不过既是禀性所本,地气所钟,便奇正互补,怪也不怪。它们香泽各异,招致褒贬不一,既然不为邀众赏,也就不必屈已而盲从时尚。一般读者只发现某几件文言文合胃口,结果造成自家养分失衡,发育畸形;另有一些读者调整了注目姿态,由一成不变的仰视或俯视,改为平视为主、兼有俯视,终于发现所有文章皆可为自己所用,只不过需要多预备几种汲取方法和消化手段。这些文言文是深入浅出的典范,称小指大的楷模,举重若轻的健将,中学生习之大有益,国手研习不敢认为无益,它们有能力满足各层人。只要善读,善汲取,善将它们之间的屏障打通,融合为一个大世界,那本事就很大了,说话写作就有些根低了。汉语有词曰“神通”,将“神”与“通”连在一起用,可见“神”即是“通”,“通”而后“神”。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有些作品似乎从来不曾走运,少被垂青,只是补白似的塞入文学史哪个角落,给结网的蜘蛛做纲,但它们活得自在大气、有声有色,呈现“无特色”之特色,一如隐士然,一两千年了也未见其生命力衰减。它们是有力的存在;它们并不十全十美,但总有一两点、两三点是合理的,所以不大在乎某些晚辈的“口诛笔伐”。文化人在山脚下仰观喜欢议论这样的峰头好看,那样的峰头难看,山,即使丑、怪也呈现自然天真风貌,现出特别的感召力,纵然嶙峋不生草,也光秃秃的逼人起敬。人推不倒它,这便是它存在的天理。

  作家华盛顿‘欧文说:“我们前人笔下确有一种恢宏的气势:他们用字不多,而境界祟高。”施莱柯尔断言:“要常读古书,读古人原著;今人论述它们的话,没有多大意义。”施氏的结论虽则绝对了些,叔本华却大为欣赏,奉为圭聱臬,很兴奋地说:“我很幸运,在童年就读到了施莱柯尔的美妙警句。”古人同今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但只读他们的书便如面对:他们能给我们提供一片内在视野,而这内在视野静静地冰浴在他们光辉中。他们的书不仅使当今作家“意识到过去已成过去,而且意识倒过去依然存在”,“意识他在时间中的地位”(托马斯·艾略特语)。他们的书还能帮助我们“更完全地达到自身的充实,而避掉一切过眼云烟似的时尚”(叶芝语)。如果作家善于汲取,随便一篇古文都是有益的,即使它对历史的映象是倾斜的,你加以调整就周正了;不是说,古文件件都好,无可挑剔,必须全盘继承,而是说,仅仅它们所裹挟而来的历史气息和特殊时代风尚就足够我们受用不尽,不读古文何处得来?我们从古文人的歌唱中“还能分辨出群众的复杂的无穷无尽的歌声。在艺术家周围合唱”(丹纳语)。如果你希望你的作品气势恢宏,请去读古文;如果你希望你的作品思想深刻,请去读古文s如果你希望你的作品文字精简,请你去读古文;如果你希望你的作品长寿,请去读古文。人欲长寿不能向孩子请教,只能就教于老人,散文欲长寿也须研究古文,向之求解。有些古文经历数十世纪风雨贯通不同时代依然健在,这个事实本身就是答案。优秀古典散文提醒我们,贫气不是幽默,浮躁不等于创作激情,媚俗不等于深入浅出,似通非通不等于句法革新。

 优秀古典散文无可比肩的高度反倒使创造它们的作家降低了高度。

  散文作品不同于食品,它们可以多阅读使用,而食品只可供食用一次。散文无数次被人赏析后依然故我,完好无损。《老子》出世后2000多年间,被世界各地大量翻译印行,据云全球发行量仅次于《圣经》,已供养了无以计数的人们,还将供养无以计数的后人。精神产品可以被无数次消费并不导致其数量和质量的消退,这是天地问一种极其特殊的现象。所以即使一个时期中少有散文精品出世,读者也不会感到少了什么。全世界散文精品数量甚巨,简直是供过于求,有很大数量的精品我们还没有接触到,偶尔遇上一篇自是难免怨命运之神待我何薄。这将使当代散文作家的创作时间更加宽裕,态度更从容,不必“赶急”。不必赘言,笔者决非嫌散文精品过多,也不认为作家可以不写作。前人的创造毕竟不是我们自己的,谁都不能替代他们!

 2000年前的古典散文,今人大体还读得懂,这就让人觉得很神秘了,不因读不懂、无由介入而神秘,而因其清晰明白觉得神秘莫测。清晰明白的东西才易于传承、革新。2000年前便已作古的作家的心脏,至今还在他们那些千字文、百字文里搏动,今人打开古人书,首先感觉到的是血的热气,首先听到的是古人古音、古方言摇头晃脑地吟诵他们的杰作,这使今人体察到历史同现实的一致性。中国古典散文是中国散文的黄帝陵,在它面前,不管你有多大本事,多大名气,姓名收进几册名人辞典,也该正正衣冠的。人类文化中,有些东西朝花夕拾,有些则走很长的路,贯通各个时代,有远见卓识者在向前走时不免回头看,他说:“为着未来,我当汲取过去。为着神秘的未知,我当饮水思源。为着与人类精神和谐,我当加入到代代相传的秩序中去!”

 古典文学修养欠缺的问题目前正困扰着为数不少的散文作家,这不难从其组词、造句、引文、用典中看出来。《散文》的采用稿,凡引文、用典的,一般须得编辑查实,不查不行,这道工序省不得。可以预见,在即将到来的21世纪,一些散文作家将主动补习古典散文,功底深厚且有大志向的作家也将研习古典散文。先研习者先受益。古典文学修养深厚的作家,即使白话也古意盎然,感受到一种特别的韵致.不懂古典散文怎么写好白话散文呢。对一种事物,越是知之不多越舍不得否定。

[作者简介]
贾宝泉《散文》月刊杜主编
天津市  300020
(收稿日期:1999—06   编辑:张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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