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初,武汉地区部分高校在全省招收工农兵大学生开始了,招生的指标分配到县再分配到区最后分配到公社,我们的公社分到一个名指标。按照招生规划,先由各大队推荐人员到公社教育组,全公社共推荐了4名候选人。这4名候选人一名是公社妇联主任的女儿,一名是全省优秀共产党员的儿子,一名是咸宁高中的六六届高中毕业生,还有一名是我。4个人竞争一个上大学的指标,我是最没背景的,我的父辈中连个生产队长这样的官都没有。我当时的心境是,能去上大学最好,去不了就在乡村中学当老师,也不错。实在说我对去上大学没抱多少希望。 在搞被推荐上大学人员政审中,我的政审出了一点问题,我想我应该把这事写出来,虽说当事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叫袁福胜,人称袁癞痢。他的儿子与我是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关系很好。他的儿子已经在我之前招工到金水闸的棉花收购站。当公社教育组来调查我的情况时,袁癞痢觉得让我去上了大学,必然超过他儿子,于面子上无光,于是他就写材料说我在农村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安心扎根农村,向往城市。我们生产队的贫协助长叫陈正中,解放前夕从烯水拐了自己的嫂子逃到我们村的,他的儿子是我少年放牛时的伙伴,如今还在乡下,陈正中也附和袁癞痢的材料,并在上面盖了章。另一个贫协副组长叫刘善咸,虽说姓刘,但与我们这个刘没一点关系,他人比较正直。袁癞痢拉他在我的材料上盖章时,刘善咸拒绝了。我的材料送到公社教育组夏光钊老师手上时,夏老师很诧异,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于是夏光钊老师与我们大队的书记联系,委托调查我的材料,这样才揭出了衰癞痢陈正中搞的阴谋。我的政审材料重新写了,很快过关。今天写到这件事时,我一点也不恨他们,他们是农民,农民有时自私害人,他们是免不了的。但中国农民本质是善良的,害人自私者只是少数。几十年过去了,我回乡下的时间不多,回去过几次,却没碰到袁癞痢和陈正中,据说陈正中已去世了。还是说4个人竞争一个上大学的指标的事,内幕材料我不太清楚,反正我是没什么信心的,但事情最后的结果是,其他3个人都没上成,我们公社1971年上大学唯一的一个指标让我占有了,我收到了华中师范学院生物系的入学通知书。关于4个人中最后只让我一个人去上了大学的说法,是说关键还是教育组长夏光钊起了作用。夏光钊老师说,就不要争来争去了,这3个人都有背景都有门路,将来还有机会。这次就让最没背景最没门路的刘益善去吧,他还是个人才。 夏光钊老师一锤定音,我就正式成了湖北省文化革命中招收的首届工农兵大学生了。至于我后来如何从生物系转到中文系,最终当了个作家,那是后话了。 1971年的春节一过,公历2月份吧,我离开乡村到武汉读大学,从此我走出了乡村。 但是我走出了乡村么?为什么我的乡村那一棵树一条路一个稻场一块稻田一口水井,今天我还记得这样清晰呢?我的父老乡亲们他们的笑貌音容,他们的人生故事,我还能说得清清楚楚。我的观念我的思想我的生活习惯,还有着许多乡村的东西。妻子总说我这个乡下人的许多毛病改不了,我并不为耻。我的敬爱的作家沈从文先生不是自称为乡下人么?我写的诗我写的小说,离不开我的乡村,我是个乡土诗人乡村题材作家,这恐怕是已经定性了,我的写作不可能离开乡村了。
只是我要多了解今日的乡村。
我走出了乡村,
我永远也走不出乡村。| [作者简介] 刘善益《长江文艺》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湖北武汉市 430077 |
|
| (收稿日期:1999—08 编辑:张立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