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乡村

刘益善

 1969年底,我已在乡下干了三年农活。作为一个农民,一般来说我是合格的。我老家那个地方,有大面积的湖田,种的是双季水稻。水稻产区当农民的那个苦,使人终生难忘。盛夏酷暑,头顶是毒太阳,脚下是田里烫人的水与蒸汽。双抢(抢收抢种)时一天干十七八个小时的话,走路都有些歪歪倒。面对一片无垠的田野和生我养我的村庄,我觉得有一种悲强怆在撞击心灵。当这样的农民,我们何必要读十年书呢?我读的书,对我从事简单原始的农业劳动有什么用呢?让我去作生产队的会计与记工员,我觉得有些可笑,我不是看不起我的农民父兄,我一辈子尊敬他们,并为他们写作,我是说我读了这么些年书,应该干点有意义的事业,而不是当个农民。我的农民父兄也不应该永远这样原始地劳动。可我一个回乡知识青年,一个因文化革命失去了再读书机会的农家子弟,除了悲怆,还有什么办法呢?

  悲怆之后并没有绝望,我在劳动之余拼命读书,并学着写作。我的第一首庆祝国庆20周年的诗发表在《武昌文艺》上,那是个油印的小刊物。我在寻找机会,我在等待机会,那就是再读书,然后走出乡村,去做我认为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往我的目标那里移动了很小的一步。

  生产大队学校的女老师张腊香要生孩子了,需要一个人代她上课,小学校长李凤翔是我读小学时的老师,在全大队数十名下乡回乡知青中,他挑选我去代课。我的课代的不错,在那个乡间小学校里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那个金水河边简陋的学校里,我读书教书,留下难忘的忆念。但张腊香生孩子产假已满了,她回小学来教书,我又要回生产队种田。李凤翔校长认为我是个教书好苗子,有意留下我,但学校已经超编。李校长跑到公社想办法,刚好公社接到县教育局的通知,县里要办教育革命学习班,又称师训班。培训全县的民办教师。李风翔校长帮我要了一个名额。

 1970年春节一过,我就背起破被子书籍到县城上师训班。师训班办在我的母校武昌县一中。我回到离别三年的学校了,校园依旧,但无读书声,四处杂草一片破败。我想同学少年,如今四散各乡,也是一番叹息。师训班很快开学,我上的是语文班,班主任是刚从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不久的杨合鸣老师。武昌县出了个救火车的放牛老人邢远长,杨合鸣老师后来用武文驹的笔名写了长诗《邢远长颂》。杨老师对我不错,帮我走上了文学之路最早的三个老师中,他是一个。杨老师现在回到了武汉大学做教授了。一个学期的师训班学习很快就完了,我以优秀成绩结业,重新回到生产队。

 新学期还没有开始,我回到生产队后,又到毒日头下搞双抢劳动,重新陷于悲怆之中。这时李凤翔老师安慰我,说是新学期开始,他一定让我到大队小学教书。为我的事,李校长找大队与公社育组的领导多次游说,称赞我的水平高。李风翔老师如今已七十多岁了吧,今年我回乡下时,还碰到过他,老人家已退了休,耳朵有些背。他拉着我的手问:退了没有?我说我还不到50岁,还要干10来年呢!在他眼里,我这个学生也该老了。我祝他长寿健康!

 那天,我正在毒太阳下的稻田里割早稻割得头昏眼花时,村里的广播喇叭响了,喇叭里喊着我的名子,让我马上赶到公社教育组去,有急事。我精神一振,估计是当民办教师的事情有着落了,教育组找我谈话吧。我从田里爬起来,来不及洗净脚上的泥巴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就急匆匆地步行四五里路赶到公社。

 在公社教育组,找我谈话的是教育组组长夏光钊。夏光钊老师是我读高小时的校长。六十年代初,一个公社就一所中心小学,六年级就一个班,每年能考上初中的只有几个孩子。我是1963年考上武昌县一中的,是很优秀的小学毕业生。此前我就读的小学基本上没有考上县一中的。夏光钊是我们小学的校长,他当然认识我这个学生。夏光钊老师很亲切的接见了我,问了我回乡后的一些基本情况,是一种师生之间的交谈。后来,夏老师对我说:上学期送你到县教育革命学习班学了几个月,你学得不错。为了让你继续提高,我们决定派你到咸宁地区教育革命学习班再学一个学期,学习回来后,到公社中学教书。这是通知,你回去准备一下,按时去报到。

 我从夏光钊老师手里接过那一份参加咸宁地区教育革命学习班的通知时,心中涌动着激动的浪花。我觉得老天一下开了眼,让好事降临到我的身上,我以为我是走了一个很好的运道。这等好事给了我,让我连续两次去学习,学习完了后到中学教书,我还有什么更大的奢望呢?我很满足了,我觉得眼前是一片光明,昨日的悲怆换成了今日的决心:我会学好的。同时,我也感觉到在我的好运道后面,李凤翔老师和夏光钊老师对我的厚爱。我向夏光钊老师鞠了一个躬,告别他回生产队去。我觉得我都快热泪盈眶了。

 咸宁地区是鄂南九县组成的,那时还辖武昌、阳新、鄂城,后来这三县分割出来,武昌县变成了武汉市江夏区,阳新县划归黄石市,鄂城县升格成了地级市,改成鄂州市。咸宁地区教育革命学习班在蒲圻师范学校举办,分语文、数学、政治、农基等几个班,学员来自咸宁地区九个县,我所在公社只有我一个名额,讲课的老师都是从武汉来的华中师范学院的老师。中间还有几个据说是改造得较好的教授,我被分配到农基班,学的是植物细胞水稻种植胚胎分藻微生物细菌等等,还有农业机械水泵等等,还有兽医给牛接生课。我学这些兴趣不大,但又不得不学,要不然考试不及格怎么回去向夏老师交代?我真羡慕语文班的那些学员们,老师给他们讲写作课时,我甚至还站在他们教室窗户外听过。语文班的学员出的墙报上有好多诗歌小散文,我细细看过,心中思忖着那有好些还不如我写的呢!

 蒲圻师范学校是一所中等师范学校,地处蒲圻羊楼洞,京广铁路线上有一站叫赵李桥,从赵李桥再朝山里走几十里路才是羊楼洞。羊楼洞街道很小但是十分古老的,有几百年的历史。羊楼洞是楠竹和茶叶产地,茶叶经销好几个国家,据说解放前羊楼洞被称为小汉口,有许多外国茶商长住此地。那个美丽的小镇留在我脑海里的最深的印象是空气好,山青水绿人纯朴,扛着楠竹的山女子走在山路上扭动的腰胶,采茶少女的山歌,多么的清新和富有生命力阿。我在咸宁地区教育革命学习班学了3个月吧,我在那样的年代里,还是被小镇的自然环境过滤去了许多的杂质。还有那个蒲圻师范学校,竟然是军旅诗人,写过《将军,你不能这样做》的叫文福的母校。叫文福在蒲圻毕业后就当了兵。

 终于,我从那个我不不太喜欢的农基班毕业了,于1970年10月底回到了武昌县范湖公社。夏光钊老师没有再让我回生产大队,而是让我到区教育组去搞专案,我住到了金口区政府里。专案组的负责人叫胡宜南,小个子年轻人,他带着我到洪湖、监利、沙市、沙洋等地摘外调,落实金口区教师中有历史问题的人的材料。我在金口区教育组专案组只搞了很短一段时间,很快就回到范湖公社中学里当老师了。金口区政府在古老的金口镇上,是长江支流金水河的入口处。那时我常到江边散步,尚不知道著名的中山舰就沉睡在我身边的江底下。

 1970年11月底,我到范湖中学当老师。这所中学就是我当年读书的中心小学,校舍不够用,师生们都干起了平地基挑砖搬瓦的建校劳动。范湖中学当时办了个高中班,高中班的学生有不少是六八届六九届的初中生,他们回乡下劳动几年又来上高中,他们的初中实际上只读了很少时间的书。我没有教过他们的课,在建校劳动中和他们在一起,关系处理得很好,我和他们的年龄只相隔两三岁。在劳动时,我给他们讲故事,我们都是农民子女,感情很接近,他们也没将我看作老师。这个高中班后来出了很多人才,有的现在成了高校的教授,有的当了作家,有的当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等领导。

 我已经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庄,离开了生产队那种毒日头下的高强度劳动,但我还在生产队拿工分。按规定,我每年按正劳动力记工分,另外县教育局再每月发给我18元补贴,这体制叫民办公助。我的这份收入在当时真不算低,因为那时中师毕业生每月的工资是29.5元,即所称为二十九块半。算起来我的收入比中师毕业生还略高一点,建校劳动告一段落后,我被安排做一个年级的班主任,我的班全都是留级生,都是些乡下的调皮鬼。我教这个班的语文。我的工作很努力,一边调教孩子们,一边给他们讲好课,很快我的工作有了成效,孩子们变得听话了,最调皮的孩子还当了班长。在范湖中学,我与一位姓科的数学老师住一间房。科老师是位老教师了,我们的关系也处理得很融洽。这个时候,我已经感到满足,就这么干吧,当一个乡村教师也不错。我的打算是再过两年,与乡下的未婚妻正式结婚成家过日子。当然业余时间还要写诗。

 命运对我的惠顾却没有停止,我连续上两个师圳班并且当了教师,只是为我读大学作了一个铺垫,让我正式做个大学生,这才是目的。

1971年初,武汉地区部分高校在全省招收工农兵大学生开始了,招生的指标分配到县再分配到区最后分配到公社,我们的公社分到一个名指标。按照招生规划,先由各大队推荐人员到公社教育组,全公社共推荐了4名候选人。这4名候选人一名是公社妇联主任的女儿,一名是全省优秀共产党员的儿子,一名是咸宁高中的六六届高中毕业生,还有一名是我。4个人竞争一个上大学的指标,我是最没背景的,我的父辈中连个生产队长这样的官都没有。我当时的心境是,能去上大学最好,去不了就在乡村中学当老师,也不错。实在说我对去上大学没抱多少希望。

 在搞被推荐上大学人员政审中,我的政审出了一点问题,我想我应该把这事写出来,虽说当事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叫袁福胜,人称袁癞痢。他的儿子与我是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关系很好。他的儿子已经在我之前招工到金水闸的棉花收购站。当公社教育组来调查我的情况时,袁癞痢觉得让我去上了大学,必然超过他儿子,于面子上无光,于是他就写材料说我在农村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安心扎根农村,向往城市。我们生产队的贫协助长叫陈正中,解放前夕从烯水拐了自己的嫂子逃到我们村的,他的儿子是我少年放牛时的伙伴,如今还在乡下,陈正中也附和袁癞痢的材料,并在上面盖了章。另一个贫协副组长叫刘善咸,虽说姓刘,但与我们这个刘没一点关系,他人比较正直。袁癞痢拉他在我的材料上盖章时,刘善咸拒绝了。我的材料送到公社教育组夏光钊老师手上时,夏老师很诧异,觉得这里面有名堂,于是夏光钊老师与我们大队的书记联系,委托调查我的材料,这样才揭出了衰癞痢陈正中搞的阴谋。我的政审材料重新写了,很快过关。今天写到这件事时,我一点也不恨他们,他们是农民,农民有时自私害人,他们是免不了的。但中国农民本质是善良的,害人自私者只是少数。几十年过去了,我回乡下的时间不多,回去过几次,却没碰到袁癞痢和陈正中,据说陈正中已去世了。

  还是说4个人竞争一个上大学的指标的事,内幕材料我不太清楚,反正我是没什么信心的,但事情最后的结果是,其他3个人都没上成,我们公社1971年上大学唯一的一个指标让我占有了,我收到了华中师范学院生物系的入学通知书。关于4个人中最后只让我一个人去上了大学的说法,是说关键还是教育组长夏光钊起了作用。夏光钊老师说,就不要争来争去了,这3个人都有背景都有门路,将来还有机会。这次就让最没背景最没门路的刘益善去吧,他还是个人才。

夏光钊老师一锤定音,我就正式成了湖北省文化革命中招收的首届工农兵大学生了。至于我后来如何从生物系转到中文系,最终当了个作家,那是后话了。

1971年的春节一过,公历2月份吧,我离开乡村到武汉读大学,从此我走出了乡村。

 但是我走出了乡村么?为什么我的乡村那一棵树一条路一个稻场一块稻田一口水井,今天我还记得这样清晰呢?我的父老乡亲们他们的笑貌音容,他们的人生故事,我还能说得清清楚楚。我的观念我的思想我的生活习惯,还有着许多乡村的东西。妻子总说我这个乡下人的许多毛病改不了,我并不为耻。我的敬爱的作家沈从文先生不是自称为乡下人么?我写的诗我写的小说,离不开我的乡村,我是个乡土诗人乡村题材作家,这恐怕是已经定性了,我的写作不可能离开乡村了。

只是我要多了解今日的乡村。

 我走出了乡村,

我永远也走不出乡村。

[作者简介]
刘善益《长江文艺》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湖北武汉市  430077
(收稿日期:1999—08   编辑:张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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